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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刀与持刀人

 熟悉的、一望无际的荒土地。
狂风呼啸,黄沙漫天,不见天日,亦不见半点生机。
“踏——踏——踏——”
成年男性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阵阵杀意。
良对此熟视无睹。
这是他的【业】。
是从他背弃心中的【侠】,用父亲唯一留给他的刀,斩杀第一个无辜之人,沾染上洗不净的血开始,积累至今的【业】。
在现实中累积看到与他杀掉的人相同数量的活人后,晚上便会在梦中来到这里,与死人和活人厮杀。
死人会不断累积,不管杀掉多少次,下次依然会保留死亡时的伤口出现,所以怎么杀也杀不尽,反而越来越多。
活人会不断更替,不管杀掉多少个,世界上依旧还有他没见过的人,所以同样怎么杀也杀不尽,反而随死人数量一同增多。
他在梦中被杀死并不会惊醒,只会在剧痛中恢复伤势,展开下一轮厮杀。
好在,每一次进入梦中,这些死人和活人都不会像他一样复生,多熬一熬总能将其杀光,从梦中苏醒。
刚开始他就是这么不断“死”过来的。
至于现在......
长刀出鞘,良侧身避开劈来的一刀,反手挥砍,将袭击者拦腰斩断。
跨步上挑,剖开第二人的胸腹,花花绿绿的内脏倾倒而出。
转身横扫,身后两人的脑袋冲天而起,断颈处像喷泉一样涌出大量鲜血。
沐浴在血雨中,良疾步冲向稍远一些的下一个人。
梦里的敌人比现实中遇到的人要好一些,没砍死不会喊疼,砍死了会自己化成灰消散。
前者不烦心,后者不费事。
所幸,现实中他也不用杀这么多人。
虽然他早就在这无边无际的厮杀中,模糊了现实与梦境的界限,分不清哪个男人该杀,哪个男人不该杀。
他梦中从未出现过成年男人以外的人,或许是因为他不曾对成年男人以外的人下手。
他有想过如果自己把世界上的所有男人都杀了,是不是就不会再进入这个梦中。
但因为不太现实,所以放弃了,转而选择一位【持刀人】,由他告诉自己该杀谁。
这样,自己只需要扮演一把【刀】就好。
一把出鞘必见血的【刀】。


(一)狼与猫

“良,有活了,还是个大活。”

舌头一进门,就兴高采烈地冲良嚷道。

他就是良选择的【持刀人】,本名石兴。

五年前,良刚被【业】缠身不久,梦里以一敌多,死去活来的次数不下十指之数,精神自然得不到很好的休息。

再加上正在逃荒,现实也吃不饱饭,因此对上突然杀出来的舌头和另外两人,只来得及杀死其中两个便重伤倒在地上。

但舌头没杀他,反而救治了他,理由是看上了他的身手,要他和自己搭伙办事。

当时良被【业】和现实折磨得浑浑噩噩的,稀里糊涂地就答应了他。

不过良当晚就在【业】里杀了他一次。

之后,良将其当作自己的第一位【持刀人】,由他告诉自己该杀谁。

当然,这是良单方面认定的事,并没有同舌头讲过。

因为他感觉他们并不算完全合得来。

“......”

良将刀别在腰上,看向他。

看他双目放光的样子,这次的“活”确实很大。

比以往的“活”都大。

对于他的沉默,舌头也习以为常,自顾自地往下说。

“城北有间客栈,关了尹三留的几只小羊。”

“本来啊......这几只小羊是尹三的人去送的,但他们犯了别的事,被官兵给抓了。”

“他现在无人可用,让我们替原本的人办事。”

良看了他一眼。

“小娃子的事,不办。”

“哎!你会错意了!我当然知道你不杀小羊啊。”

“......”

“我们是要送这几只小羊去洛阳。”

“一样。”

“不一样,这事不一样。”

舌头连连摆手。

“这单确实是要把他搞到的小羊给送到洛阳,不过不是啥恶事,是善事!”

“你也知道,这几年各地大旱,很多羊都被饿死,所以啊......有快饿死的人家,把他家的小羊卖给尹三换钱粮。”

“洛阳那边啊......有一只大肥羊,他有的是钱,就是生不出小羊,便想从穷地方收几只来养。”

“你想啊......那些穷人家的小羊们本来就要饿死,我们把它们送到富的地方去。”

“这样,它们的父母不至于饿死,小羊也能吃得饱饱的,所有人都高兴了!咱这是在做善事啊!”

“你信?”

“嘿嘿,不管你信不信,一只小羊一百两,四只小羊四百两,你我对半分,今后几年都不愁吃穿啦!”

“......”

良闭上眼睛。

在能吃饱的情况下,他的心思都在【业】上,对钱多钱少没有兴趣。

他只觉得,自己或许到和舌头分道扬镳的时候了。

他知道自己不是一把合格的【刀】,因为他有不想砍的东西。

而舌头大抵也不是一个合格的【持刀人】,因为他总有意无意地想让【刀】砍不想砍的东西。

“哎呀,这么好的活计别搁这扭扭捏捏的了,走,咱们去看看小羊。”

舌头上前一步,抓着良的胳膊就往外走。

“......”

良不知在想什么,就这么任由他扯着。

两人很快来到尹三的客栈。

一番寒暄后,舌头开门见山地说:

“尹三,良说他可以接。”

“......”

尹三看了看保持沉默的良,又看了看舌头,察觉到气氛似乎有些不对,主动解释说:

“你们这次的活只是运送小羊,小羊怎么来的,要送给谁,都和你们没关系!”

“而且,我也不怕和你们交个底,这次啊,收小羊的人权势滔天,哪怕出了什么事,官府也查不下去!”

“再说了,现在兵荒马乱,官府哪能管的上啊......兴爷,你说是吧?”

“是啊!去他娘的官府!陕地好多地方造反,他们要么在贪钱,要么在藏钱!哪能顾得上我们!”

舌头饮下半杯热酒,一边给尹三帮腔,一边给我使眼色。

“......”

良连面前的酒都没碰,就这么干坐着。

“兴爷,这......”

看到良这个态度,尹三有些犯了难。

“哎,良爷既然没直接反对那就是有戏,先去把小羊们带上来掌掌眼,没准良爷看在小羊们可怜得饭都吃不饱的份上就应了呢?”

“行......狗子,去!把小羊带上来!”

......

前三个女娃子看过了,一对家贫养不起的姐妹,一个尹三拐来的受株连的官家女儿。

第四个是名男丁,不过有呆病,被舌头以管不了为由拒了。

于是尹三无奈之下,让狗子把他本不愿意卖的另一个女娃带了上来。

良全程不开口,对那三个定下来的女娃子也是看一眼就过。

直到第四名女娃从后院走出来时,他的目光才有些许波动。

她看起来也正职幼学之年,十岁上下。

她身着破衣,肌肤不黑,但也算不上白皙。

很瘦。

她的骨架很小,衣服包着皮,皮包着骨,手腕处能看出凸出的骨,波波的衣服下也能感受出骨的轮廓。

她的头发很黑,眼瞳却是有些特别的深蓝色。

看着倒是清秀,若是吃得胖点,没那么瘦,或许能称得上美人胚子。

但良对她的第一印象是,她是来杀自己的。

尽管她的目光与自己一触即收,但良依旧从那双眼睛中感受到了刻骨铭心的杀意。

杀意感知,这是良在【业】磨练出来的技艺之一。

“哟,这小羊看着还不错,你这的几只小羊,说实话除了弥勒佛,都还长得不磕碜!”

“嘿嘿嘿,那是!我的货源肯定正!良爷觉得如何?”

“......她为何不用绑绳子?”

良说出了进客栈以来的第一句话。

另外三个小女娃,甚至是“弥勒佛”腰上都绑着麻绳,唯独这对自己怀抱杀意的最后一位没有。

这很反常。

“哦,她和其他小羊不一样,她不用绑的。”

或许是感觉良终于松口,尹三的兴致也上来了。

“她不是被卖过来或是拐来的,而是逃荒的时候自己过来的!”

“这娃子啊......是上个月刚来的,像是被调教过,只要给一口饭吃,什么活都愿意做。”

“诶呀,虽然我也觉得可惜,但你们若是不想带那弥勒佛,可以让她替着去吧,正好啊她也愿意去洛阳!”

“她是哑巴,但是很懂事,平常不哭闹......你们跟她说会去一个能吃饱饭的地方,她必定愿意跟着去。”

“我说啊,尹三!你这的小羊,怎么除了傻子就是哑巴?”

舌头突然出声打断了尹三的介绍。

“诶哟!这小羊是哑巴又怎样?二位爷啊!说真的,要不是跟肥羊约好了货的数量,我真不打算把她给交出去!”

尹三也有些无奈。

“你们别不信,哪怕她不会说话,养大后绝对能卖个好价钱!”

舌头闻言扭头又看了一眼第四个小女娃的脸,也收起原本快到嘴边的抱怨。

“她耳朵没问题吧?”

“没问题。”

“好,那倒也方便。”

舌头点了点头,姑且同意了尹三的提议。

接着两人一齐看向良。

“......”

“年龄,名字。”

他转向小女娃们,但目光只放在第四个身上,嘴里吐出两个词语。

尹三没注意到他的目光,只当他问的是全部。

于是一一介绍。

两姐妹红儿和翠儿,分别九岁和六岁;官家女儿琼华,九岁。

最后一个,是哑巴还不识字,所以直接叫小哑巴,年龄也是问她是否九岁时她点头问出来的。

这时,那小女娃抬起了头,正撞上良的目光。

她并未像其他小羊一样回避他的目光,只是在对视后静静地看着他。

那深蓝色的眼瞳里,反射出良的倒影。

在只增不减的杀意中,她的眼眸渐渐叠上一层淡淡的水汽。

没有名字,九岁,哑巴。

呵。

良在心里嗤笑了一声。

这三条怕是没一个真的。

不过这样也好。

为了杀自己,能骗过尹三蛰伏在这客栈一个月。

这样的人,才能替代舌头成为自己的下一位【持刀人】。


二、动手与开口


尽管明白自己即使拒绝,那对自己怀抱杀意的下一位【持刀人】依旧会找上门来,良还是接了尹三的这份活。

毕竟就算自己不接,舌头也会找别人一起接。

总不能让目前还是自己【持刀人】的舌头给他的继任者添堵。

两人在尹三的客栈休息了一晚。

第二天清晨,两人起个大早,站在客栈前商议这趟路途的事宜。

“华州到洛阳,路途六百里,哪怕日行五十里,也要走半个月。”

“小女娃至多日行二十里,还要多备一些以防不测。”

“妈的,那就要备三十日的干粮和水,现在各处闹饥荒,这么多粮又得花不少钱!”

经良一提醒,反应过来的舌头不由骂了一声,但很快又有了主意。

“对了,我们可以先少带一点,在沿途的路上买,越往东逃荒的人越少,粮食也卖得越便宜。”

“而且我们到时候若是困在山里,实在饿极了,就吃个小羊充饥!”

“......”

良没接话,只觉得自己这把【刀】,与【持刀人】的距离又远了一分。

【业】里没有妇孺,或许是因为他从未在现实中杀过妇孺。

这让他多少还能分清一点现实和梦境。

若他真对那些女孩中的一个下了刀......

他不愿多想,转身走进客栈。

“我去叫她们,你找尹三买东西。”

......

良把小女娃们叫醒,牵到门外。

舌头让良给唯一身上没绑着绳子的小哑巴绑上,接着开始训话。

“喂!小崽子们,都听好了......”

......

“这一路,不要想着逃跑,逃者鞭笞数百!打死后还要被我活剥生吃!!!”

舌头扯着嗓子,向小羊们做着自我介绍,同时宣布了他定下的“规矩”。

他一边说着,一边拿出行李中的一截荆条,朝空中挥了两下,展示给那些小羊看。

这个年纪的小羊很难掩饰自己的情绪。

她们在听到“吃饱喝足”的地方时,都瞪大了双眼,而听到“活剥生吃”的时候,都吓得缩紧了身子。

特别是那个叫琼华的良家小羊,在舌头挥舞荆条的时候,她吓得双腿发抖,险些跌倒在地上。

“哼......”

舌头向来爱观赏有羊因他而恐惧的摸样,他看着惊慌欲倒的琼华,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只有良注意到,那小哑巴把身体藏在三人后面,在舌头说话的时候,看向他的眼神没有一点波澜。

“......”

良收回观察的目光。

他不打算马上抛弃现在的【持刀人】,但也没有提醒他的想法。

毕竟【刀】只负责砍人,不负责出谋划策,更没有一定要保护【持刀人】的说法。

“别耽误时辰,该走了。”

“行,出发吧。”

舌头答应得很爽快,显然刚才玩尽兴了。

他扭过头,又朝着女娃们喊了一嗓子。

女娃们又被他的喊声吓得颤了一下身子。

他轻笑了一声,舔了一下上唇,带头向前走去。

......

走尹三安排的小道出城后,沿着规划的路线向东步行,从二华山区的山脚下过。

在少华山中走了近一个时辰,舌头突然搭话。

“喂,良,你知道群大虫吗?”

“......”

良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心思。

无非是走山路闷得慌,正好后面又跟着几个小娃子,便想方设法拿她们解闷。

见他不接话,舌头也不恼,自顾自地往下说,毕竟他的目标也不是良。

“群大虫就是成群的大虫,寻常时候,大虫都是独来独往。”

......

“......如果见到大虫,我就挥刀斩了小羊们,放出一堆血来!”

“大虫见了血肉,定不会去咬我们这些持刀的,会冲上去分食小羊,那时我们便可逃了!哈哈哈哈!”

舌头大笑着,他在说最后两句话时突然提高了声音。

“......”

良回头望了一眼,三个女娃被舌头的话吓得脸色发白,唯有小哑巴低下头。

“把她们吓腿软了速度只会更慢。”

“好吧,我下次注意一点。”

舌头笑着应了一声,挎着刀继续向前走去,看他的样子就知道没往心里去。

......

正午时分,我们快走了两个时辰,要停下来休息半个时辰。

舌头先吃了点东西,吃完说了一声便靠着树睡了。

之后良给女娃们发了食物,一人一份干粮,半壶水。

扫了一眼她们各自的吃相,良收回目光。

两姐妹没什么好说的,干粮吃得很快,姐姐把更多的水分给妹妹,自己只喝了一小口。

良家女娃大抵是被舌头吓坏了,现在还没缓过来,吃干粮的时候眼里还泛着泪光。

小哑巴......吃得很快,简直像饿死鬼投胎,倒是对得起她瘦削的体格。

她吃完后还一个劲地盯着良手中的干粮看,即使良再次望过去也不曾移开目光。

喜欢吃东西。

良记下了她的爱好。

这是到目前为止唯一获得的有关于她的【真实】。

“良、良爷。”

耳边突然响起女娃的有些胆怯的声音,似乎不太习惯叫他的名字。

良看过去,是那个叫红儿的姐姐。

“说。”

“额妹要拉臭臭......憋得不行了。”

红儿有些窘迫地说道。

良看了一眼她旁边的妹妹翠儿。

翠儿小脸憋得通红,缩着身子,夹着双腿,看起来很符合红儿的描述。

之所以憋成这样,大抵是先前舌头没说有关解手的“规矩”,而她们又被吓到了,不敢随便提,直到现在快撑不住了才敢来说。

“还有谁想解手?”

良看向剩下两人。

琼华和小哑巴都表明要去,于是良走到驮马边,解下拴着的绳子,再牵着绳子把她们带到下风口的树丛中,让她们自行解决。

......

无惊无险地走了一下午,夜晚山路不好走,因此到黄昏时分便开始寻找扎营的地点,打算休息到天亮再出发。

这片山区良和舌头走过很多次,很快便找到了一处适合扎营的山内湖。

湖边适合取水、洗漱,条件比较好。

舌头负责扎营,良负责生火。

他捡了一捆干柴,拿出行李中的生火工具。

用火镰和火石点燃火绒,再从火绒烧到木柴,逐渐形成熊熊燃烧的篝火。

“良,你还真能打好火啊,我记得你不是怕火吗?”

忙活完的舌头走过来,也坐在篝火旁边。

“......”

良懒得接话。

嘴上提的是他的旧事,实际想的还是怎么拿女娃们解闷。

“哦,哈哈!倒是我忘了,你最近不怕了!”

“这是好事啊,本来想着你怕火,下次杀人放火,我都不愿带着你!”

事实证明,即使良不接话,他也依旧能达到自己的目的。

......除非良反对他。

......

中午良没休息,所以今晚是良先睡两个时辰,之后守后半夜。

......

两个时辰后,良被舌头叫起来换班。

看了一眼女娃们,她们躺在篝火旁的床铺上,红儿和翠儿抱着躺在一起,琼华和小哑巴单独躺在两边的床上。

她们的腰上都系着绳子,显然不好跑。

“呼——呼——呼——”

耳边不一会就传来舌头的鼾声,看来他入睡得很快。

“......”

良收回目光,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让身体精神起来。

然后再次坐下,抱着刀百无聊赖地看着篝火。

他大抵确实是不怕火了。

曾经的他看到火就会想起那场大爆炸,想起被炸死的父亲。

而现在,被【业】折腾了这么多个日日夜夜后,他看到火什么也不会想起。

嗒——

火光中,一个女娃突然站起了身。

良抬头望去,是小哑巴。

这才第一天,挑在这个时候动手,是忍不住了?

“......什么事?”

“......”

自然是没有说话。

“饿了?”

她摇摇头。

“要解手?”

点头点头。

“......我给你解绳子,你动作轻点。”

点头点头。

良绕到她身后,因为光线暗,费了些功夫才将绳子解开。

接着拾起一根篝火里没烧完的木柴当火把用,举着往湖边走。

“跟着。”

小哑巴连忙跟上。

她似乎为了不迷路,一只手拽住良衣袍的一角,跟在他后面。

走下坡路的时候,她总是会摔到良的背后,靠他的后背来维持身体不跌倒。

“......”

良不说她,她也就这么死皮赖脸地贴着。

直到两人来到湖边。

湖边有高高的芦苇丛,河床湿润,看起来就很适合解手——虽然良知道她不是来解手的。

“下风口,就这吧。”

良将火把插在地上,指了指旁边的芦苇丛。

小哑巴点点头,走过去。

她先是蹲下,刚想要解裤带,又站了起来,用有些困窘的目光看向良。

戏还挺足。

良配合地背过身去。

片刻后,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听着像是脱裤襟,又或者是......取藏在裙裤里的刀。

嗒——嗒——

急促地两声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她在奔跑着接近自己。

精明地藏了这么久,结果动手的时候却这么鲁莽。

良在心中暗叹一声,接着随意地向后甩手,不偏不倚地自下而上打在她持刀的手上,将她手中的短刀击飞。

“!!!”

小哑巴显然被吓了一跳,顾不得刀就惊慌地向后跳开。

而良没有追击,只是不慌不忙地转身,伸手接住此时才落下的刀。

他捏着刀刃,将刀柄朝向一脸惊恐的小哑巴递出。

“......”

“......”

“饶命、良爷饶命啊!”


三、解绑

“......”

小哑巴不哑这件事,一直在良的意料之中,因此对于她突然开口,良的眼神没有丝毫波澜。

他平举着捏着刀尖的手,一步步朝小哑巴走去。

“饶我一命!良爷!我以后长大了给你赚钱!养你白吃白喝!给你修生祠!造金身!”

随着他地逼近,小哑巴不住地往后退。

她眼角含泪,眼圈微红,一边哭一边央求着。

良依旧沉默,回应小哑巴的只有那一声声连续而坚实的脚步声。

噗咚——

慌忙后退的她一不小没踩稳,再加上这是湖边,地形湿滑,当即失去重心,摔了下去。

等她反应过来支起身子时,那双成年人的腿已经站在了她面前。

“饶......”

她怔怔地抬起头,正对上良那双无喜无悲的眼睛。

火光将他的影子拉长,笼罩在她身上,仿佛要将她的生命、她的怨恨吞噬殆尽。

“......”

她认命似地闭上了眼睛。

爹爹、娘、弟弟,对不起,我终究没能给你们报仇......

“你的刀。”

死水般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

“......?”

小哑巴睁开眼睛,率先看到递到面前的刀的刀柄。

她下意识接过,但很快就像被烫到一样将其丢开。

“不要了!良爷饶命!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她带着杀意的求饶声在良听来实在刺耳。

“我不杀小娃子。”

“......当真?”

小哑巴有些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向他,但触及到他的眼睛后又迅速低下。

“你可以把刀捡回来继续。”

“不敢了,真的不敢了!”

小哑巴连连摇头告饶,头发像拨浪鼓一样甩来甩去。

“要解手就快去,不解手就回去。”

良转身回到先前的位置,他的影子也随之离开。

火光再次照耀小哑巴的脸,让她勉强找回一些自己刺杀失败后还活着的实感。

她带着些许麻木地走到芦苇丛中,脱下裙裤真的解了个手。

至于那柄被她扔在远处的刀,她瞟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反正冒险取回来也杀不死他,不如不做。

她没有也不敢把良先前说的“可以把刀捡回来继续”当真。

解手完后,她穿好裙裤,走到良身后。

“......”

“完事了?”

“......嗯。”

“那就回去。”

良抬腿往营地走去,小哑巴连忙跟上。

返程路上,她不再拉良的衣角,甚至不敢离他太近。

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一步步踩过山间的林地。

她的身影瘦小而孤单,像一只孤零零的幼兽。

......

第二天清晨,舌头醒后就把女娃们叫起来赶路。

向东走了不到半个时辰,红儿突然凑过来开口。

“良爷,有事。”

“解手?”

“不是,是肚子饿!额妹肚子饿,额也饿了。”

“诶!”

没等良作出回应,舌头就走了过来。

他先是扫了其余三人一眼,接着恶狠狠地瞪向红儿。

“老子昨天才说的规矩,你这就忘了?”

“每天只有正午和黄昏发粮,免得误了时辰!”

被舌头这么一吓,红儿只能悻悻地回去,其他女娃更是不敢有半句怨言。

良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

......

一直走到午时,饥饿加上女娃们有些体力不支,便准备停下来休息片刻。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舌头突然喊了一声。

“妈的!良,快过来!”

良走过去,拨开挡眼的枝叶,便看到一具尸体。

死去多日,已经严重腐烂,难以辨认摸样,只能大致判断是个男人。

蚂蚁满身乱爬,苍蝇嗡嗡地飞,很臭。

“啊!”

“嘘,别叫!”

跟在身后的琼华率先看到尸体,被吓了一跳,然后又被舌头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吓得后退几步。

接着红儿也看到了,她没细看,而是挡在翠儿面前不让她看。

至于小哑巴......她刚开始时明显有些慌,但之后便一直盯着尸体愣愣地看,似乎想到了什么。

良将目光转回来,蹲下打量尸体。

“刀杀,死了十余天,没被大点的野兽啃过。”

“那看来......坏消息是附近有盗匪,好消息是,附近没有野兽?”

“伤口在脖子,一击毙命,更像同行(xing)的人下手。”

良看了一眼舌头,再看了一眼自己的刀。

舌头当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同行(hang)。

他松了半口气。

盗匪人数不定,但同行行动人肯定不会太多。

“良,看看他身上还有什么东西。”

“......”

两人忍着臭味进行搜刮,然后意料之中的一无所获。

“妈的,什么都没有!早被扒空了!”

“还有这个。”

良捧着在附近找到的一个约三尺长的深色木箱走回来。

两人将其打开,只见里面躺着一张驴皮、两根支架、三把大小不同的笔和刻刀,四个剪好的小人,以及一堆染料。

“这是啥?”

“演影子戏用的。”

“影子戏?看来这男的是戏子?”

“或许是,但也可能是良籍为了讨生计......”

良瞟了身后的小哑巴一眼。

他能感觉到,自己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她的杀意动摇了一下。

她对这东西或许感兴趣。

良下了判断,便开始收拾木箱,准备将其收拾到他们的行李中去。

“喂!良,你想捡这破烂?这东西连盗匪都不要!你捡到城里能卖几个钱?”

“或许有用,也放得下。”

“那你得把这东西和放干粮的地方弄远点,不然有味!”

“跟尸体离得远,味不大。”

良将木箱塞在驮马行李的缝隙中。

“妈的,本来就没胃口,给你搞得更没胃口了。”

......

下午的山路难走一些,琼华甚至有次往山沟里跌了,好在腰间系着绳子,才被眼疾手快的良拉回来。

她被救上来后惊魂未定,舌头又冷嘲热讽了几句,把她吓得更是浑身发抖,眼眶含泪。

良可不会安慰女娃,至于舌头就更别想了。

这时小哑巴走到她身边握住了她的手,无声地安慰她,才让她渐渐冷静下来。

“啧,就这哑巴小羊最让人省心。”

舌头见此不知夸赞还是讽刺地说了一句。

“......”

良撇了一眼小哑巴,小哑巴也抬眸看向他,但很快就移开目光。

显然昨晚的事还让她心有余悸。

......

夜晚,吃过干粮后,良和舌头又要开始生火和铺床。

“良,我们把那个小哑巴的绳子给解了吧。”

“......”

舌头忽略了良地沉默,自顾自往下说。

“尹三本来就说她听话,不用绑。我开始不信,但现在也觉得这小羊乖啊,不绑也行。”

“给她解了绑,可以多一个人给我们拾些树枝,让我们每天快点生火和铺床啊。”

“反正一只小羊搞不出什么大动静,何况在这山里她想逃也逃不了。”

“随你。”

良走过去给小哑巴解绑。

小哑巴仰头看了他一眼,并在他看回去之前收回目光。

“拾柴去。”

她点点头,乖巧地跑去拾柴。



《只良》四、刀与杀

今天轮到舌头先睡,良后半夜再睡。

舌头很快就睡熟了。

女娃们也先后入睡。

良能感觉到小哑巴没睡,注意力一直在自己身上。

“......”

他从行李中翻出那个木箱,将它放在草地上。

这箱子里全是影子戏的相关道具,良将其一件件拿起,仿佛更感兴趣似的查看。

其实他主要是在闻这些东西有没有沾上那尸体的臭味。

结论是没有,挺好。

“良爷对影子戏感兴趣?”

不远处,小哑巴支起身子,压低声音问道。

“......”

良看向他,没有说话。

观察了两天,小哑巴也知道他的沉默代表默认,于是主动走到良的身边,小声说:

“良爷感兴趣的话,我刚好懂一点。”

先前为了让她帮忙拾柴舌头提议给她解绑,按理说睡觉前以防万一应该给她绑回去,不过舌头忘了,良也没兴趣提醒。

毕竟她既没有逃跑的动机,也没有杀掉自己的实力。

“换个地方,别吵醒别人。”

良带上箱子和一直火把,领她去到五十步外的一个山崖旁。

这里正好能看到营地的一些情况,又不容易被营地的人看到。

放下箱子,两人又拾了一些新柴,重新生起一处篝火。

“爷爷就是弄影子戏的,爹爹也学过,也教过我。”

良还没问,小哑巴就主动解释道。

“一次,家里的粮快吃完了要换钱,爹爹带着我,去隔壁的村里演过戏......还赚了不少哩!”

她一边说,一边从箱子取出支架和白幕。

她用支架穿过白幕旁的小孔,那比支架还细的手腕来回穿梭,把支架一点点地往白幕上套。

“......”

她说的明明是应该高兴的事,良却能感受到那藏在杀意下的淡淡悲伤。

假话。

至少赚到钱是假的。

“在我爹死之前,我很爱看影子戏。”

“我上一次看影子戏,还是在我爹死的时候。”

“我们在京城看影子戏,王恭厂突然发生大爆炸,我爹被炸死了。”

“......”

小哑巴手上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她哑然地看了看良,又看了看手上的幕布。

“良爷对不起,我不知道这回事,我这就把它收起来!”

反应过来的她急急忙忙地想要把白幕从支架里拆出来。

“无所谓,会爆炸的又不是影子戏。”

良将一根新柴扔进篝火里。

小哑巴再次停下手上的动作,但也觉得自己原本的打算进行不下去了。

“那......”

她索性放下支架,坐到良身边,侧头看向他的脸。

“良爷不问我为什么要装成哑巴吗?”

“想说就说。”

“......”

她低头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开口。

“洛阳城里有一头豚妖,他重千斤、生性好食人。”

......

“姐姐在梦里还跟我说,豚妖让华州的尹三做人牙子,给他送孩子吃,让我找机会给她报仇。”

“我之前装成哑巴,是怕尹三问多了起疑心,怕被他认出来!”

假话依然很多,但真话也有。

“......你的意思是,我这趟是要把你们送去洛阳做‘菜人’?”

尽管良早先就认为这趟活有猫腻,但也没想到猫腻这么大。

喜欢吃小娃子的豚妖王爷?呵。

“是的。”

她低下头,声音带着真假难辨的哭腔......不过良有先入为主的看法在,因此还是假的多一点。

“为何告诉我?”

“因为......良爷说自己不杀小孩。”

“昨天白天的时候,兴爷说如果我们不听话就会把我们活剥生吃......我便以为你们也是豚妖,越想越怕,鬼迷心窍地就对良爷动了手......”

“但是良爷事后没有杀我,也没有罚我,更没有告诉兴爷,所以我认为......良爷不是妖怪,是好人,不应该被瞒在鼓里。”

“......”

全是假话。

良闭上眼睛,不想看她。

见他不说话,小哑巴只能继续找话题。

“良爷可以告诉我,为什么没把昨晚的事告诉兴爷吗?”

“为什么要告诉他?”

“......你们不是同伴吗?”

“我们的相遇从他带着两个人截杀我开始。”

“我杀了那两个人,也身受重伤,而他看上了我的实力,想让我替代死掉的那两人,便没杀我,仅此而已。”

“......良爷为什么要......抱歉,我不该问的。”

小哑巴突然止住声,撇过脸去。

“父亲死后,我开始逃荒,那时我有的不多、会的不多,只剩下刀和杀。”

良说完后,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刀。

刀、杀。

爆炸让他失去了物质上的一切,【业】的折磨又让他失去了精神上的一切。

尽管后来他凭借【业】磨练出了许多新技艺,但终究还是离不开这两个字。

“给我演一段影子戏吧。”

“好。”

......

解决支架不够高的问题后,两人又发现箱子中没有乐器。

“不行就算了。”

良对此并不强求。

“只有操影和清唱也能演,不过缺少伴奏,我可能唱不好。”

“以前的时候,都是爹爹在唱,我要么操影,要么奏锣鼓。”

“不行就算了。”

良重复了一遍。

“......我先试试吧,唱不好良爷可不要笑话我。”

“可以。”

良坐在白幕前,小哑巴坐在白幕之后的木箱上。

她晃动手指,白幕后先是出现了张翼德的影子小人,小人晃了两下,挥舞着手里的丈八蛇矛。

紧接着,她深呼出一口气,轻声地唱了起来——

“白袍——乌甲素包巾!丈八蛇矛——手中握哎~”

“......”

确实不算专业。

“今与~吕布~去交战,贼命难逃张翼德欸~”

“催马来至两军中,叫骂贼人来交锋~”

小哑巴继续轻声唱着,张翼德挥舞着手中的丈八蛇矛,他在战场上叫阵,等待着即将登场的吕奉先。

小人的影子在晕染成一片的白幕之后晃动着,他仿佛活了过来,丈八蛇矛转动,一束强光自矛尖迸发而出晃到了良的眼里......

轰————

他耳边仿佛再次传来当时在京城听到的那巨大的轰鸣。

紧接着,那一天的场景仿佛走马灯似的在他眼前闪过。

变成废墟的房屋,燃烧的火焰,遍地的死尸,染红的街道,父亲的手......

最后,画面定格在那个带领着官兵,说大爆炸是天灾,说他和其他在大爆炸后无家可归的人是乱民,非但没有补偿还将他们轰走的太监上。

“杀——”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太监的脸,还有他身后助纣为虐的官兵,握住刀柄,从牙缝中挤出森冷的字词。

在他快要将刀拔出来的前一刻,小哑巴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良爷饶命!”

良愣了一下,眼前的太监跟官兵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剩下缩在白幕后瑟瑟发抖的小哑巴。

“......”

他松开刀,狰狞的脸慢慢恢复平日的冷寂。

他背过身去,摆摆手。

“没有伴奏,不看了。”

“......良爷,你没事吧?”

“没什么,只是想起一些自己必须要做的事而已。”


(五)猫杀与官兵

等她战战兢兢地把东西捡好,良踩灭篝火,扛起箱子,两人一前一后向来时的路走去。

回到营地,满穗躺上床瑟瑟发抖地将身体蜷缩成一团,良放好箱子,继续守夜。

时辰到后,良叫醒舌头,自己躺上床。

他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仍旧是先前幻视的那张太监的脸。

因为是被【业】缠身之前的事,所以良并没有在梦中杀过他。

——可惜。

他抱着刀进入梦中。

......

“......”

当良再次睁开眼时,他发现自己竟然回到了前一天晚上,小哑巴刺杀自己的那个湖边。

这是普通的梦?还是【业】?

在现实遇到的生人数量不够的时候,他偶尔也会做些普通的梦。

但像现在这样神志清醒,甚至能马上意识到这不是现实,唯有在【业】中才能做到。

只是,【业】的场景一直都是那片毫无生机的荒土地,这湖边又是怎么回事?

还有,来杀自己的人呢?

嗒——嗒——

正当良还在思索的时候,背后传来熟悉的奔跑声。

良转过身,不出意料地看到小哑巴握着一把短刀朝自己冲来。

只不过她的表情跟第一次略有不同,恐惧大过仇恨。

“......”

他没有反击,也没有躲,直挺挺地站在原地,仍由她将刀尖刺入自己喉咙。

噗——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她惊愕的脸、她破旧的衣裙。

然而即使良脱力朝后倒下,摔在地面,她依旧死死抓着刀柄,将全身力气都压在刀上,将他的喉咙彻底刺穿。

良死了,但在【业】中,死亡并不是终点。

以往他死后都会在剧烈的疼痛中复生,但这次规则似乎和场景一起变了。

他发现自己无法再操控身体活动,意识却能通过还未合上的眼睛继续观察。

他看不清小哑巴隐藏在发丝下的表情,只看到她快要咬碎的牙。

刺杀成功冲淡了她的恐惧,也让她忘记疑惑,于是怨恨如同决堤般喷涌而出。

看来她对自己的恨意不比自己对那太监的杀意轻。

“良!我的名字是满穗,穗是吃的那个穗。”

“你就算做鬼也给我记住了!”

她咬牙切齿地向仇人宣告着自己的名字。

......

过了一会,似乎确认良已经死透了,小哑巴松开刀柄,一直紧绷的身体也松弛下来。

“呜啊啊啊啊————”

豆大的泪珠不断从她眼角滑落,她用沾满良的血的手去抹,却越抹越脏。

她哭了很久。

一直哭到泪水干了,力气也没了,她才双目无神地拔出插在良喉咙的刀。

接着,她将刀口朝向自己,双手握住抵在胸膛。

“爹爹、娘、弟弟,我来了......”

她用最后的力气把刀刺了进去。

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的胸膛。

她瞪大了眼睛,无力地倒在良身上,瘦小的身体抽搐了几下。

她死了。

......

良睁开眼睛,透过枝叶的缝隙看到蒙蒙亮的天空。

接着他听到不远处传来有人猛地从床上坐起的动静。

不用看他就知道是小哑巴...或者说满穗。

如果说先前只有九成八可能,现在可以说十成了。

良认为先前在梦里见到的她并不是以往那些由【业】催生的套着生者外貌的“生者”,而是她跟自己进入了同一片【业】中。

那么,催生一成不变的【业】出现这种变化的原因是什么?

是因为她也是自己的【业】?

亦或者,她也有自己的【业】?

......

接下来的两天,满穗一直心不在焉。

对他人几乎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默默地走着,默默吃饭、默默睡觉,像是魂魄都丢了三分。

舌头叫她干活倒也会去干,所以没有挨打。

“哎,良,你觉不觉得,哑巴小羊这几天都怪怪的,像中邪了一样,这咋了呀?”

行程第四天的午后,舌头把良叫到一旁问话。

良看了不远处像木偶一样呆坐着的满穗一眼。

“想家了吧。”

“啧,她怎么会突然想家?”

舌头皱了皱眉头。

“......”

见良不搭话,舌头的眼珠子转了转。

“啧啧啧,依我看啊,就是你前两天捡了那个戏子的东西,因此害她装了邪!快把那些丢了吧!”

“不关那个事。”

“也罢!你一直都倔,我说不了你!”

......

第五天清晨,为了确定水沟村的方向要经过官道。

临近官道的时候,果然遇到了麻烦事。

“有人。”

良停下脚步,抬手向身后的人示意。

舌头立马来到他身边,顺着他目光看去。

约摸三十步外,有一队人。

这队人一共六个,服装差不多,都是头戴铁盔,身着青布铁甲,腰间都有佩刀。

“是盗匪?”

“更像官兵。”

“官兵怎么会走小道过山?”

“......”

良一向对没有结果的猜测不感兴趣。

舌头又抱怨了几声,才转身对女娃们发号施令。

“嘘!小羊们,现在谁都不许说话,不许动,都蹲下,我们等那队人走过!”

......

刚开始还很顺利,甚至直到领头那人已经消失在了视野中。

然而就在这时,翠儿大声惊叫起来。

“啊————蛇!有蛇!”

舌头刚惊怒地转过头,余光就瞥见良长刀出鞘,撩向翠儿指着的草丛。

唰——

一截蛇头凌空飞起,又掉落进树丛中消失不见。

然而为时已晚,那群官兵已经听到声音,转过了头。

“何人在此?”

为首的官兵在远处叫喊着,六人都拔出腰间的佩刀,朝这边摆出战斗的架势。

“妈的,这油烹的死小羊,早不叫晚不叫,偏偏这时候叫!”

舌头骂了一声。

“良,我先去稳住他们,你快把刀收起来,然后给小羊们的绳子解了,免得他们起疑!”

“......”

良点点头。

......

经过一番波折,姑且是把那些官兵糊弄走了,不过带的干粮却被他们收走大半。

其中,先前一直处于走神状态的满穗出人意料地帮忙翻出装影子戏道具的那个箱子,才没让良在紧要关头动刀。

那些官兵离开半个时辰后,一行人又走了一段路,舌头才终于敢骂出声。

“妈的!该死的王八兵真是喂不饱的狗啊,花这么多钱买的干粮都被他们抢了一大半!”

“不对,我想起来了,都是这死崽子害的!要不是这死崽子,王八兵也不至于找上来!”

“死崽子,害我们差点丢了性命,我剁了你!”

他拔出刀走到翠儿面前,便要用刀砍翠儿。

“不要,舌头爷......兴爷不要剁!”

“兴爷,不要剁额妹子!要剁就剁额,不要剁额妹!”

“敢拦我,今天我把你俩一起剁了!”

舌头朝着红儿翠儿挥起刀便要砍。

“一百两。”

良从后面攥住了他握刀的手。

“......”

“她们没有出卖我们。”

“啧,又不是真要杀她,我就是断她一只手!”

“残的你要?”

“......”

舌头被说服了,将刀放下,但还是恶狠狠地瞪向翠儿。

“妈的.....不杀她,不弄残她,那也必须受罚!狠狠罚!”

“按规矩,哭闹罚一天粮。”

良给出建议,但舌头似乎不想接受,将愤怒的目光转向他。

“罚多走得慢,干粮不多。”

“......”

有理有据,舌头只能接受。

“他妈的,别再让我听到这死崽子叫了,她欠我一刀,再叫早晚被我宰了!”

他将刀收回鞘中,骂骂咧咧地朝前走了。

“谢谢兴爷、谢谢良爷......呜呜呜呜......”

“呜呜......谢谢良爷......呜呜呜呜......”

舌头走后,被吓得惊魂未定的两姐妹才终于敢哭出来,一边哭一边道谢。

“安静,小心一天粮。”

良告诫了一声,便也向前走去。



(六)杀兵

夜晚,一行人在一处山涧旁扎营。

舌头按之前说的,没有给翠儿发粮,甚至还朝她躺着的地方啐了一口。

红儿偷偷掰下一块自己的干粮想塞给翠儿,视线却正好跟良对上,动作顿时僵在原地。

这时一旁的满穗冲良笑了笑,光明正大地当着他的面也递了一块自己的干粮给翠儿。

翠儿倒是没注意到良,接过干粮后道了声谢,藏起来趁舌头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地吃。

看来那丫头确实从先前那种魂不守舍的状态中走了出来。

良收回目光。

......

今夜是舌头先守夜。

良抱着刀闭上眼睛。

......

狂风呼啸,黄沙漫天,不见天日,亦不见半点生机。

这回的荒土地倒是对了。

不过......

良微低下头,看向面前的满穗。

你怎么还在?

她看着良,也有些讶异。

随即想到这可能又像之前那样是自己的梦,便将手伸向裙底,摸出藏在那里的短刀。

反正一时半会杀不掉,先在梦里解解气也不错。

现实中的刀被她自己扔了,在【业】中倒是还在。

良随手拨开了她刺来的刀,将她拽到身后。

“别急,杀了我你打不过他们。”

“良爷,你......”

满穗惊讶于良竟然能开口说话。

明明上次还像根木头一样杵着让自己杀的。

踏——踏——踏——

不远处传来的几声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考。

满穗从良身后望去,发现竟然是白天遇到的那六个官兵。

他们怎么也在这里?

官兵们走到距离两人五十步的地方,取下背上的黑袋子,又从黑袋子中甩出一支火铳,将那长长的枪管对准两人——或者说对准站在满穗前面把她挡得严严实实的良。

“!!!”

满穗认得这个东西,也见识过它的威力。

常人被其射出的弹丸击中,非死即伤。

不行,必须得躲......

她刚想提醒良时代变了,就听到对面“嘭嘭嘭嘭嘭嘭”地连响六声。

紧接着面前的良快速挥刀,“叮叮叮叮叮叮”地将射来的弹丸全部切开,身上一点伤势都没留下。

“......?”

火铳的威力......有这么小吗?

在她还惊疑不定地时候,良握着刀如箭一般冲出去,杀入刚扔下单发火铳拔出佩刀的官兵当中,如狼入羊群般连斩五人。

剩下最后一个被他一脚踹中胸口飞了出去,摔在地上后虽然没死,但显然也爬不起来了。

他收刀入鞘,捡起一杆火铳,装填好弹药后提着它走回来,随手扔给满穗。

“这是火铳,很危险,下次见到注意点。”

“......良爷,我以前见过官兵使用这东西。”

“那就好。”

良点点头,不再看她。

满穗捧着火铳,感觉自己像拿着一杆烧火棍。

毕竟先前已经证明这玩意杀不掉良了。

但是丢掉吧,好像又舍不得。

这是她第一次摸到如此大威力的武器。

“后坐力很大,不建议你用。”

正当她寻找发射弹丸的机关时,良提醒道。

“......”

满穗暗道一声可惜,将这根自己用不上的火铳轻轻平放在地上,抬头看向良。

“良爷,这里是哪里?”

“梦,被【业】缠身后的梦。”

“【业】?”

“你情况如何我不清楚,我大抵是因为造下杀业。”

“杀业......”

满穗喃喃自语着低下头。

过了一会,她继续问道。

“你是真正的良爷吗?”

“是。”

“......良爷知道我的名字吗?”

“满穗,穗是吃的那个穗。”

“......”

满穗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一点,过了许久才开口。

“良爷,你为何如此宽纵我?”

“我不杀小娃子。”

“只是这样?”

“你可以让她们也来试试。”

“......不了,被兴爷发现不死也要罚粮的。”

满穗带过了这个话题。

“那些官兵又是怎么回事?”

“被【业】催生的只知杀戮的活死人,与真人无关。”

“梦什么时候醒?”

“杀光就醒了。”

......

两人一问一答说了好久,满穗才问完她想知道的关于【业】的一切。

正当良要杀掉最后一个官兵结束这场梦时,满穗叫住了他。

“良爷,还有一件事。”

“说。”

“除了兴爷外,大概都知道我不是哑巴了。”

“那些官兵来的时候,我给琼华说过话,红儿和翠儿也听见了。”

“你也看出他们是逃兵了?”

“嗯,感觉良爷比他们信得过。”

“对了良爷,你使刀这么厉害,白天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们?”

“有火铳,我护不住四个人。”

......四个?

满穗刚想发问,良就用火铳崩掉了官兵的头。

......

良睁开眼睛,正对上刚走到几步外的舌头。

“......”

“到时间了,你倒是醒得及时。”

舌头对他笑了笑,也不啰嗦,转身躺到他自己的床铺上。

良起身坐到篝火旁,不一会就听到舌头睡熟的鼾声。

又过了一会,满穗也来到他旁边坐下。

“......”

“......”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最终还是满穗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率先开口。

“良爷,方才......”

“梦话梦里说。”

“......哦。”

两个人做同一个梦,如此神异之事她以前从未听闻过,仔细想想,确实不该在有外人的地方探讨。

“那...良爷,今晚还想看影子戏吗?”

“你不怕?”

“上次确实是被吓到了,不过良爷当时想杀的并不是我吧?”

话是这么说,但良差点拔刀的那一刻,他的眼神、他的表情、他的语气,满穗觉得自己这辈子怕是都忘不掉了。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在进入【业】,看到良的背影又摸到刀的第一时间就刺向他。

生命的本能让满穗害怕他对自己拔出那把刀,怕到甚至忘记自己在同样的场景已经失败过一次。

然而令她没想到的是,他竟然仍由自己将刀刺进他喉咙......即使只是在梦中。

再之后,她又看到良拔过两次刀,一次是斩断吓到翠儿的蛇,另一次是切开射向自己的弹丸。

两次都没有那种要将人大卸八块的感觉。

这减弱了她对良的恐惧,也让她对良愈发好奇。

“对。”

“那个人是谁?”

“一个太监,但肯定不止那太监一个。”

“跟良爷说的大爆炸有关?”

“或许有,或许他只是贪了朝廷本来要发给灾民的钱。”

“那他确实该死。”

满穗点点头。

没了话题的两人再度陷入沉默。

过了一会,良从怀里掏出半块干粮,递给满穗。

满穗没有去接,反而将其挡了回去。

“这是良爷晚饭省下来的吧?”

“给你就吃。”

“不成,我不能要。”

“那你为何把自己的分给翠儿?”

“因为她一口都没得吃啊,别人都有得吃的时候只有自己饿着肚子很可怜的。”

“......”

良将这半块干粮又掰成两半,一半递向满穗。

“吃完赶紧去睡觉。”

“好的,良爷。”

满穗这才笑嘻嘻地接过。

......

两人一同吃完了干粮。

但满穗依旧不肯走,非说要多陪一会。

然后渐渐靠在良肩上睡着了。

等她睡熟后,良才将她抱到床铺上,继续守夜。


(七)荒村

避过官兵的第二天午后,一行到了水沟村。

这里的地也早就干了,地面被酷日晒得龟裂,农作物皆已死绝,甚至就连时而在缝隙间蹦跶、时而振翅贴地而飞的蝗虫也没剩多少,一片毫无生机的景象。

先遇大旱后逢虫灾,朝廷不会管...或者说就算管了,发的粮和银两也会被一层层贪墨,最终什么都没剩下。

因此,这座村庄的惨状在这世道并不是个例。

一行进了水沟村后,走了几户,都没有看到人。

“尹三让我们去找村里的刘永福,这他妈的连个鬼影都没有我们上哪找?”

“......”

良的目光在几个破屋的窗口扫过,又很快移开。

他感受到了些许杀气,说明这村里还有活人。

不过都弱得很,他懒得一个个去揪,不如卖个破绽等他们自己出来。

舌头一边骂一边挨个房屋查看,突然大叫一声。

“良!来这看看!”

他呆站在一间屋子的门口没有进去,脸上泌出些许冷汗,仿佛透过门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良走过去,还未到门前就闻到腐肉的臭味与浓郁的血腥味。

大抵是因为气味被一直困在房子里,比先前野外遇到的那具腐尸还要冲鼻。

他伸手在鼻前扇了扇,也不想进去了。

便站在外面从门往里看。

屋子的正中央有一块木板,木板上都是凝结的黑血,血迹蔓延到地上。

木板周围堆砌着一些骨头,苍蝇乱飞,蛆虫乱爬。

看起来这屋子是个宰杀牲口的地方。

那些骨头上带血,有些被锅煮过,有些没被煮过。

第一眼粗看上去像是猪的骨头,但良知道不是。

是猪的话,这骨头也太细太小了。

就算饿得连没喂大的猪都杀,也不应该全是这般大小的猪崽。

况且,把猪卖掉换成粮食也能吃更久。

“人骨头。”

“是啊,人骨头......这村子闹灾后开始吃人,现在可能都死完了。”

听到同样的结论后,舌头咂了咂舌。

“怪事......这里这么多骨头,怎么没一个是头啊?”

“......”

良大抵猜到了原因,但不想讨论这个问题。

易子而食,本身已经足够绝望,倘若连孩子的头也没能下葬,那实在是......

不过,那些人如今已从受害者转变为加害者了。

他又扫了几眼,看到一些比小娃子大、但又比成年男人小不少的骨头,应当是女人的。

——唯独没有男人的骨头。

“那里的骨头最新,看起来杀了不到三天。”

良指着骨堆最高处没煮过的那一簇说道。

“不好,这村还有活人,快回去!”

听到他这么说,舌头脸色一变,赶忙往女娃们的方向跑。

那可是一百两一个,由不得他不心急。

“娃!有娃儿!”

良抬腿的瞬间,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叫喊声。

三十余步外的一间屋子里,冲出来一个瘦骨嶙峋、约摸四十余岁的村民。

他蓬头垢面、眼圈发黑,瞳中放着绿光,仿佛饥肠辘辘的豺狼。

“快看!村外来人了!他们牵着马,还带了几个娃......嘿嘿嘿......可以抢了吃!”

“吃!吃!吃!!!”

随着最开始的那个村民喊了一声,仿佛饿狼通过狼嚎呼朋引伴般,其余房子中也陆续冲出其他村民。

他们眼冒绿光,摇晃着身体,直愣愣地朝女娃们冲去。

仿佛她们不是人,而是一块块鲜美的肉。

“呜......”

琼华被吓得变了脸色,红儿和翠儿也想往后逃,但被绑住了,逃不掉。

“滚。”

良回到她们面前,朝村民们发出警告。

“吃——”

显然,对一群饿昏了头的豺狼来说,这话语没有半点份量。

于是他抬腿,一个正蹬将依然不依不饶冲过来的第一个村民踹飞出去,砸在后一个村民身上。

那两人躺在地上,扭曲着身体,骨头似乎被踹散架了,怎么挣扎都爬不起来。

但良踹出那一脚后,就再没看过他们一眼,而是紧盯着因为目睹前两人呢遭遇而脚步逐渐放缓的第三人。

“滚。”

他再次宣告。

“良,拔刀啊,你该不会忘了自己有刀吧?”

舌头拔出刀来到良身边,压低声音提醒道。

接着他也不等良回应,便抬高声音冲村民们嚷道:

“妈的!哪来的一群野猴子,敢对我们下手?我们杀了那么多人,杀你们轻而易举!”

“敢抢我们的人,一会儿我们几十个兄弟们下山把这村子给屠了!”

他虚张声势摆出了土匪的架势,并且说待会还有人要来。

村民们看到他这幅样子,又看了看一旁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两人,都变得畏畏缩缩起来。

但又像闻到了肉腥味的鬓狗,围成一圈不肯散去。

双方僵持了一会,突然,有一个人大抵是饿昏了头,竟趁舌头没看向他的方向时冲了出来,张大嘴巴朝满穗扑过去,像是不管怎样都要咬上一口。

“!”

满穗一惊,下意识往后退,紧接着便看见一道坚实的背影快速来到她面前,抬腿对那村民一踹。

嘭——

村民的身体拱成月牙形倒飞出去,后背撞上一道房门,将其从中间砸断。

“滚,别逼我拔刀。”

他将手按在刀柄上,看向再次变得蠢蠢欲动的其他村民。

“哎哟我的老天爷,这种时候你就别再装大侠了行吗?”

舌头压低声音抱怨道。

不过他也不敢拆良的台,毕竟村民们真的被良的架势吓住了。

不拔刀就能把人当球踢,这拔了刀还了得?

“......”

“好汉饶命啊!饶命啊!”

为首的一名头发花白的村民突然跪下,冲良和舌头磕头。

“村里没东西了!前些日子潼关的官老爷说要去剿匪,把所有余粮都拿走了!还捉了村里的几个姑娘去劳军!”

“现在......我们村里什么也没剩下了,没法孝敬好汉了......”

良没去看他,而是朝其他村民扫了一圈,被他目光扫到的人纷纷避开,但又不肯离去。

他先前僵持时数过了,连带三个爬不起来的人,一共十八个,全都骨瘦如柴。

女人和小孩一个也没有,想来是死完了......或者说吃完了。

村里或许还有其他活人,也或许没有,但不管怎样,对他来说都不多。

不过对【业】来说不少,因此他不打算动刀。

“呵,你们也不用慌,我们今天不是来劫财的。”

......

舌头向那村民询问了刘永福的下落,却只得到大概是往东逃荒去了的消息。

接着,村民们在那人的带头下,齐刷刷地朝两人跪下磕头,哀求他们留下一匹马,或者一些粮充饥。

“听好啦!我们马不给,粮也不给!”

“谁来抢,我杀谁!”

舌头高举着刀拒绝道。

村民们见状仍不死心,纷纷看向良。

良将驮马的缰绳交给舌头。

“你们先走,我殿后。”

他将手搭在刀柄上,面向村民们,倒退着跟在舌头和女娃们后面走出水沟村。



(八)牵手与杀业

离开水沟村,舌头和良商量了一下,决定绕开官兵多的潼关去阌乡。

同时为了防止食物不够,舌头决定接下来每天少吃一点粮,并且多走一点路。

......

因为担心被水沟村的饥民盯上,一行人在夜里多走了一个时辰。

一直走到女娃们有些走不动了,两人才在原地停下歇息。

吃过干粮和水后,良先守夜,其他人很快都睡着了。

“良爷。”

耳边响起轻轻的呼唤声。

“......”

不用想就知道是满穗,良朝她看过去。

“我想解手。”

她的脸微微发红,表情也有些窘迫。

看起来这次是真的要解手。

“想去就去。”

良收回目光。

他不像舌头,不担心女娃独自解手会趁机跑掉。

更别说是满穗。

“......”

得到准许后,满穗依然站在原地看着良,只是脸越来越红。

于是良再次转过头去问她。

“还有什么事,今天没有干粮。”

“我不是要吃的,就是...良爷不陪我一起去吗?”

她有些忸怩,说话声音也越来越轻。

“......”

良站起来,朝下风口走。

满穗连忙跟上,拉住他的衣角。

“抱歉良爷,路有点黑,可以牵着我的手吗?我怕踩空跌下山去。”

“......”

假话,不过良也没兴趣拆穿。

说假话是人在这个世道生存必要的一环,即使他自己不屑于也懒得编假话,也知道不能一口气把真话全部倒完的道理。

他朝满穗伸出左手,满穗连忙拉住。

她的手又瘦又小,几乎被良的手心完全罩住。

皮肤虽然软,但没多少肉,一握住就能感觉到清晰的骨的轮廓。

两人走出五十步开外,良停下脚步,让她自己在附近找地方。

她有些不好意思,离得稍微远了一点。

两人之间有草木遮挡,看是肯定看不见了。

只是那水流声在寂静的山林里分外清晰,良就算不刻意去听也听得见。

尽管也没什么好听的。

解手完后,她又在原地稍微耽搁了一会,才回到良身边。

“抱歉,良爷,刚才骗了你。”

“......”

“其实我不是怕黑,是怕有人像白天那样突然窜出来,要咬我的肉吃。”

“白天若不是良爷,我、还有琼华、红儿翠儿就真的危险了。”

“嗯。”

看在她终于说实话的份上,良应了一声。

“对了良爷,今天你和兴爷看了一间屋子,那个屋子里有什么?”

她抬起头,有些好奇地问道。

“堆满地的骨头、到处淌的血、随便扔的内脏。”

“是人的?”

虽然是疑问,但她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大部分是小娃子的,少数是女人的。”

“......”

她低下头,对良的描述表现得既不怎么害怕,也不怎么感到意外。

“还有事吗?没有就回去。”

“还有一个...良爷,你说其他孩子会不会跟兴爷说我不是哑巴的事?”

“那是你的事。”

“良爷帮我想想嘛。”

“......”

“我不认为她们敢跟舌头说话,而且你对她们好,她们必定领你的情,帮你保密。”

“嘿嘿,谢谢良爷夸奖。”

“没在夸你。”

良转过身,不理这个明知答案还故意问他问题的丫头。

他朝来时的路走去。

“兴爷之前差点想杀翠儿,还经常吓唬人。但良爷完全不一样,又强又好说话,有危险也第一时间挡在前面......我觉得大家是喜欢良爷的,有事的时候,大家也都找良爷。”

满穗嬉笑着快走几步追上他,抓住他的手。

“......”

......

叫醒舌头后,良躺下闭上眼,又见到荒土地,以及满穗。

看来自己以后的【业】都要跟这丫头绑定了。

“......”

“......”

由于刚刚才聊过,此时时隔不久再见,竟一时找不到话题。

两人沉默片刻,能见度极低的黄沙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奔跑声。

“良爷,我们今天该不会是要杀那些村民吧?”

“多半是,还有,别把他们当活人,他们不是真人,没有意识只知杀戮。”

良拔出刀,冲向逐渐出现在不远处的饥瘦村民们。

如同砍瓜切菜般,将他们的皮、肉、骨连同他们挥舞的农具一同切开。

被斩成数块的身体摔在地上,溅出一滩血迹,而后很快就消散成灰,融入终日不歇的风沙中。

满穗站在原地,目光深邃地看着以一刀一人的恒定速度稳步击杀村民、眼神始终没有半点波澜的良。

待挥出十七刀后,她张开口。

“良爷等一下!”

“什么事。”

他用刀背将最后一人敲翻在地,踩在背上让其爬不起来,看向满穗。

“这个人我记得,最后就是他想咬我的肉吃,可以由我来动手吗?......他害我不敢一个人走夜路,我想在梦...【业】里报复一下。”

满穗从裙裤下摸出短刀,走向这边。

良看出了她的杀意是真的。

“你杀过人吗?”

“杀过。”

“除了我。”

“......也杀过,是两个想吃我的饿鬼,我趁他们睡觉时磨断绑手的碎布条把他们杀了。”

“......运气不错。”

良抬起脚,再猛地一跺,那村民便连挣扎的力气也没有了。

满穗蹲下身,没有半点迟疑地将刀尖用力刺进他的脖子。

看着鲜血从他脖子不断涌出,看着他的呼吸逐渐减弱。

“良爷,他们没有火铳,你也不需要护着我们,为什么白天始终不拔刀?”

“你希望我真的杀了他们?”

“......应该是希望的吧,毕竟他们已经吃过人了,还想抢我们吃。”

“你恨他们?”

“不算恨,因为他们也是饿极了才会对同类下口,跟洛阳那不愁吃穿却喜欢吃小孩的豚妖不一样。”

“不过,他们终究还是对无辜的人下手了,所以为了今后可能遭他们毒手的孩子,还是杀了他们为好......也算是帮他们在这吃不饱的世道解脱了吧。”

“即使给自己添一笔杀业?”

“即使给自己添一笔杀业。”

“知道了,下次我会杀。”


(九)澡堂

从水沟村到阌乡,大概需要走三天。

一行人规定每天只在黄昏吃一次干粮,再喝一点睡。

这一路上除了肚子饿,倒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没见到生人,良和穗自然也没进过【业】。

某天夜晚。

舌头睡得鼾声很大,良也坐在篝火前闭目养神,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过了一会,女娃们的床铺传来窃窃私语。

“姐姐,你原来不是哑巴啊?”

“是啊,不是哑巴。”

“姐为啥要装哑巴?”

“哑巴做事方便,谁都会对哑巴戒心少一些。”

“可要是被兴爷和良爷发现了怎么办?”

“你们不说,兴爷便发现不了啊,良爷倒是无所谓......应该不会说吧?”

“不说的,一定不说的!”

“不过良爷为啥子无所谓?”

“虽然他对额们确实很好,昨天看到额分粮给额妹子也没说啥。”

“良爷已经知道了,不过他不在意。”

“良爷可真是好人!”*3

“姐姐!谢谢昨天把你滴粮分了额一块。”

“没事,你多吃点,好长大。”

“话说,你们为啥都叫我姐姐呀?为什么觉得我比你们大?”

“额也不知道,姐虽然和额一样高,但感觉更像一个大人。”

“而且,叫不出姐的名字,额也只能叫姐啦。”

“喔......我看起来还更像大人啊......”

“对了,姐姐叫什么名字?”

“我知道翠儿叫翠儿,红儿叫红儿,她们也知道我的名字......我们就是不知道姐姐的名字。”

“我的名字是穗,你们叫我穗姐姐就好。”

“不过,千万要记得,不要在兴爷面前同我说话,兴爷若是知道我不是哑巴,会打死我的!”

“明白的。”

......

等她们聊得差不多了,良故意发出一些声响,提醒她们自己“醒”了。

接着用木头削了几根木刺,提着站起来,看也不看她们一眼,离开营地。

过了一会,他发现一个鸟巢,捉到两只掌心大小的鸟,顺手掏了鸟蛋,又找到一处小溪,先用木刺插了几尾不大不小的鱼,然后在水里把鸟和鱼处理干净,带回来。

不一会,营地被烤肉的味道所笼罩。

“咕噜。”

女娃们的床铺不断传来吞咽口水的声音。

又过了一会,满穗率先爬起来,坐到良旁边。

“良爷,我饿。”

“自己烤。”

良留下两条烤鱼,剩下的全递给她。

满穗顿时眉开眼笑,接过后对三个不断朝这边住张望却不敢过来的女孩招招手。

她们这才过来,从满穗手里接过鱼或者鸟。

“安静。”

良看着三人说了一声,等她们都连连点头答应后,移开目光。

虽然没有任何调味,但四人都吃得很满足。

吃完后,她们回床睡觉。

良给舌头留了一条鱼、一个鸟蛋。

毕竟营地里肉味那么大,根本不可能瞒过他。

......

三天后,一行人穿过官道,到了阌乡。

进城后稍加打听,便寻到了尹三的客栈。

舌头进了客栈,便去找里面的小二说话,留良和女娃们在厅堂。

过了一会,两人聊完了,舌头走出来。

“良,我一会儿去市集买些补给,顺便,去见个朋友。”

......

支会了良一声自己的行程后,舌头脸上挂着期待的怪笑走了。

“良爷,水已经烧好了,这边请。”

小二将一大四小五个人带到客栈后堂的澡堂。

这澡堂是混池,还挺大。

澡堂正中央有一个大水池,边上也有一个大木桶。

水池和木桶旁边放着木盆,无论水池还是木桶里都盛满了刚烧好的水,白乎乎的热气弥漫在澡堂内。

带到后,小二就离开了。

“你们洗快点,洗完后在旁边的水渠里把衣服也洗了,待会拿去晒,明天再换回来。”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良爷要跟我们一起洗呢。”

满穗打趣道。

“......”

良低下头,就这么看着她。

在他无言地凝视下,满穗很快就软下来,低下头双手捂住脑袋。

“我错了,良爷饶命,别打我。”

“......”

良走出澡堂,只留下四小只在里面,转身关上澡堂的木门。

......

离开澡堂后,良去找店小二要四套换洗的衣服。

因为店里没有适合小孩的,只能退而求其次要了成年女性的衣服。

带着衣服返回澡堂,就听到里面传来不断传来四人的说话声。

“穗儿姐,你刚才对良爷......”

“没事的,良爷大人有大量,不会在意这种小玩笑的。”

“话是这么说,但是良爷刚才低下头不说话时候的样子还是挺吓人的,就跟我爹生气时一样,感觉下一刻就要罚我了。”

“是吗?我倒觉得挺正常的,毕竟良爷平时也不爱说话嘛。”

“而且良爷也从没罚过人。”

“穗姐姐怎么好像对良爷很熟悉?”

“因为良爷很好懂啊......啊,好像也不是很好懂,只是很好说话?”

良敲了敲门,打断了里面的对话。

短暂的寂静后,里面传来琼华的声音:

“请、请问,是良爷吗?”

“换洗的衣服,店里没有合身的,凑合穿。”

“谢谢良爷!”

满穗反应最快地道了声谢,接着另外三人也有样学样。

“谢谢良爷!”*3

接着澡堂的木门打开一条缝,从中伸出一只细瘦的胳膊,接过衣服。

过了一会,里面又传出满穗的声音。

“良爷,你能找到木刷吗?我们想刷刷脚。”

“还要什么,一次说完。”

“尿壶,翠儿想解手。”

“还有吗?”

“暂时没了...吧?”

“等着。”

......

等良拿着木刷和尿壶回来,里面又聊开了。

从怎么给水池换水聊到各自家在哪里,又从洛阳、杭州聊到京城,从万岁爷聊到袁督师,从琼华的家事聊到她如何被尹三拐走,最后以满穗地安慰收尾。

......

等几人洗好后,良将她们带到楼上的房间。

把尿壶留下,良走出房间,转身正要把房间门关上时,满穗跳了出来。

“什么事?”

“良爷刚才帮了这么多忙,我也想帮帮良爷。”

“你能帮忙干什么?”

“添柴、烧水、换水、洗衣服,这些我都能干。”

满穗掰着手指一根根数着。

“不需要。”

“可是我真的很想报答良爷啊,若不然,作为先前冒犯的赔礼,我就陪良爷一起洗吧?”

“......你洗过了。”

“做完上面那些事后肯定会出汗的嘛,到时候不就能再洗一次了?”

“......随你。”

良转身下楼,满穗对三人招招手,关上门小跑着追上他。

......

虽然答应了她,不过干活时良还是一起干了。

毕竟就她那小胳膊小腿,等她干怕是要到等到猴年马月去。

放水、打扫、添柴、加水。

再加上澡堂内温度不低,两人忙完时,都已经汗流浃背了。

“你可以走了。”

“不要,出了这么多汗,不洗澡就回去要被琼华她们嫌弃的。”

满穗走到木门前,双手拽住两边,关上了木门。

接着,她背对着良,手放在客栈那件宽衫的腰带上,手指伸进腰带的结里转了一圈。

腰带解开,她的衣衫也朝两边敞开。

紧接着,只听“哗啦”一声,她像是蜕皮的蛇,衣服先顺着窄小的肩膀滑落下来,再整个掉落,最后露出光溜溜的身子。

“......”

良在她解腰带的时候就转过身脱自己的衣服,现在更是已经进入到了水池里。

“......良爷,你刚才没在看我啊?”

她听到水声,转过头,才发现良的动作竟然那么快。

“看你作甚?”

“我怎么说也是个女子啊,女子的身体,难道对良爷没有吸引力吗?”

“女子?”

虽然语调与平时没什么不同,但不知为何,满穗听出了淡淡地嘲讽。

“......良爷是不是觉得我很瘦?”

“是。”

“呜......良爷回答得这么不假思索,我伤心了。”

她装作抽泣的样子。

“哦,以后多吃点。”

“这是安慰吗?是安慰吧!”

她瞬间多云转晴,仿佛川剧变脸一样。

“快点洗,洗完去睡觉。”

“那...良爷是想我跟你一起在水池洗呢,还是想让我在木桶里洗呢?”

“随你。”

“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来到水池边,先用脚尖试了试水温,确认合适后,将双脚踩进去,再整个人坐下来。

“呼......好烫好烫。”

水池里的水并不深,良盘着腿大概能没过他腰部,而满穗坐下也只是堪堪到胸口的位置。

她用手理了理头发,将头发整理到耳朵后边,然后将身体转向良,扑闪着大眼睛。

“良爷,我们现在离得这么近,真的不看我一眼吗?”

“洗快点。”

良用水瓢舀起一瓢水,浇在自己身上,溅起的水花将她的脸打湿。

“呜......热水进眼睛了。”

“该。”

良又舀起一瓢,吓得满穗连忙离远了点。

过了一会,旁边又传来她的声音。

“哇,良爷的身子好壮。”

“一、二、三、四、五、六、七......”

“......”

“良爷那么强,为什么身上还有这么多疤?”

“我也不是一开始就这么强......先前跟你说过,刚遇到舌头时我连三个人都打不过。”

“那现在呢?”

“不知道,没放开手杀过。”

“......良爷杀过很多人吗?”

“不算【业】里的,四十九个。”

“好少!......不对,也不少,但是相比良爷给我的印象,好少。”

满穗惊叫了一声,随即感觉自己说得有哪里不对,连忙解释道。

“在你跟我一起出现在【业】里之前,我每杀一个男人,【业】里来杀我的男人就会多出两个。”

“倘若不克制,我早就疯了......现在大概算半疯。”

“是吗?我倒觉得良爷还好啊。”

“你觉得我像人?”

“像...吧?良爷觉得自己有哪里不像人吗?”

被他这么一说,满穗也有点不自信了。

“我认为舌头那样有喜怒哀乐的人才算人。”

“可是兴爷不是好人。”

“不是好人也是人,不像我,只是一把【刀】。”

“刀?”

“需要【持刀人】驱使,才知道要杀谁的【刀】。”

“......所以,兴爷就是良爷的【持刀人】,良爷听从他的命令杀人?”

满穗沉默了一下,理清了良的逻辑。

“我不是一把合格的【刀】,有不想砍的东西,他也因此多少会顾及一点我的感受。”

“不杀女人和小孩......”

“起初,我不杀妇孺是因为下不去手,后来,只是不想让【业】里出现男人以外的敌人。”

“良爷是想警告我别蹬鼻子上脸吗?”

“你能这么理解最好。”

“但是我觉得,良爷对我,对琼华、红儿、翠儿她们,并不像‘只是不想杀’而已。”

“......”

“好吧,这个话题跳过。”

“那...良爷为何要告诉我这些?仔细想想,良爷似乎对我从来都有问必答。”

“舌头硬拉我做这趟人牙子的活时,我有了跟他分道扬镳的想法。”

“良爷的意思是...看上我了?打算让我做良爷的【持刀人】?”

“对。”

“良爷从何时开始看上我的?”

“第一眼。”

“啊?”

“尹三的客栈,你被店小二带上来时,与你对视的第一眼。”

“......”

“抱歉,良爷,一时间知道这么多,我的脑子有些乱。”

“无妨,到洛阳的路还很长。”

“......如果我不答应,良爷就会把我们送到豚妖那里去吗?”

“杀掉舌头,去留随意。”

“......”

“我明白了。”

《只良》十、刀鞘

两人沉默地洗完澡后,满穗抢先一步拿走良换下的衣服。

良便搬了张小凳子来,坐在旁边看她用瘦小的双手与自己宽大的衣服较劲。

“对了良爷,兴爷去哪了,为何不在客栈住?”

“见朋友,让朋友给他安排女人。

“别在城里动手,收尾麻烦。”

“我就随口一问,还没想好呢,良爷别催啊。”

满穗抱怨了一句,小嘴微微撅起。

“良爷知道得这么清楚,为何不一起去?”

“没兴趣。”

“对女人没兴趣,良爷该不会喜欢男人...那是不可能的。”

察觉到良又有对她“无言凝视”地倾向,满穗连忙改口。

接着,她像要转移良注意一样换了个问题。

“良爷年纪也不小了吧?就没有成亲的打算吗?

“良爷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刀】不需要女人。”

“但是需要刀鞘吧?没有鞘的刀可是很容易伤到人的。”

“......”

“有【持刀人】足够了,我就是自己的刀鞘。”

“好像也是哦,路上遇到的官兵和水沟村的村民,良爷一个也没杀......对了,在水沟村时兴爷好像有叫良爷拔刀来着,结果良爷的刀到最后也没出鞘。

“感觉良爷也没有对【持刀人】百依百顺嘛。”

“刚开始搭伙时我还没有【刀】和【持刀人】这个想法,后来有了,但觉得舌头跟我真正想找的【持刀人】不一样,便没跟他说过。”

“良爷想找的【持刀人】是怎样的?”

“聪明,有底线,知足。”

“......”

“听起来更像是找媳妇的要求呢。

“聪明,说明善持家,能安心过日子;有底线,不易与人交恶,能安心过日子;知足,不贪图别人的荣华富贵,能安心过日子。”

满穗掰着手指头,对三个条件一一点评,并在最后都加上一句“能安心过日子”。

良听后沉默片刻,给出自己的解释。

“聪明,知道怎么杀人能收益最大化;有底线,知道什么人不能杀;知足,知道人杀多了没好处。”

“......良爷。”

满穗满脸无奈地看着他。

若不是这些天相处下来对他有所了解,她恐怕真的会把他当做以杀人为乐的大恶人。

明明是三个好要求,怎么都能往杀人上扯。

“什么事?”

“我觉得你除了自己外,真的还需要一个刀鞘。”

“随你,但【持刀人】必须要有。”

“我在考虑了,我有在考虑了啦。”

......

第二天早上。

良让女娃们把衣服换回来没多久,舌头也正好回到客栈。

吹嘘了几句自己昨晚在李贵那睡的姑娘后,他便让良去叫女娃们下来,准备出发。

“良爷,额的裤裙还没有干,穿着有些凉。”

“今天太阳很好,一边走一边晒。”

“哦、好......”

等她们下来后,舌头捏着下巴看着洗过澡后的她们啧啧赞叹。

“哎哟哟,你们洗了澡,差点让兴爷我都认不出来了,一个个都长得挺水灵啊。”

“哎呀,要不是这单足够肥,我和良爷就该把你们独吞了,一人娶两个,找个山里生娃子去。”

“酒没醒可以再去睡会。”

良不用看就知道,有个脸皮厚到敢跟自己共浴的小丫头此刻正饶有兴趣地打量自己。

“哈哈哈,良,你也真是开不起玩笑。”

“哦......对了,我给小羊们带了礼物。”

......

女娃们专心致志地啃着糖球,舌头眼角带着笑意地看她们看得出神。

良瞟了一眼这一看就不对劲的场面,沉默地收回目光。

吃完糖球后,一行人再次出发,前往陕州。

......

到了夜晚,良先守夜。

等舌头睡熟后,满穗又悄咪咪地爬起来,来到良旁边。

“良爷,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她压低了声音,说完还看了舌头一眼。

良站起身,正要走时满穗扯了扯他的衣角,又指指装影子戏道具的箱子。

自从上次遇到官兵,满穗用这东西解围后,舌头就不再反对良带着它。

不过良也没再碰过。

良抱起箱子,满穗拾了一根燃着的木柴,一手举着另一只去牵他的手,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五十步外的一个山崖上。

良放下箱子后,满穗将其打开,开始整理里面的东西。

“你要演影子戏?”

“嗯,因为良爷说以前很喜欢看。”

“那也是以前。”

“现在呢?讨厌?”

“无所谓。”

“我想也是,良爷对很多东西都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刀】不应该对太多事情有所谓。”

“......又是这个啊?”

她停下手上的动作,有些无奈地看了良一眼。

“如果我答应成为良爷的【持刀人】,良爷就会什么都听我的吗?”

“仅限于杀人,别的看心情。”

“【刀】可是没有心情的哦!”

“那就看情况。”

良不跟她争,换了个说法。

“那...作为未来有可能成为良爷【持刀人】的人,我希望良爷在不杀人的时候,把自己当成人,而不是【刀】。”

“......很难。”

他沉默片刻,才开口。

为了独自对抗【业】对自己的影响,他已经压抑自己的情绪、物欲、好奇心等其他许许多多只有人才有的东西太久,甚至已经成为了习惯。

“没关系,我会帮良爷的。”

“用影子戏?”

“应该也会有别的,不过我现在能想到的只有影子戏。”

“......”

“那就...演吧。”

“好的。”

看到他终于松口,满穗高兴地点点头,坐在白幕后面。

良完整地听完了《三英战吕布》,中途没有产生任何幻视,亦没有感受到从前看影子戏时的喜悦。

满穗放下支撑小人的木棍,一脸期待地从白幕后探出头来。

“良爷觉得怎么样?”

“到了陕州,我会把缺的东西买齐。”

“还有呢?”

“没有了。”

“......好吧。”

她的表情明显有些失落。

但没一会,她又打起精神。

“良爷想学影子戏吗?”

“无所谓。”

“那就跟我学吧!”

说着,她将良拉到白幕后面,手把手教他怎么操弄小人。

一边教,她一边说起教自己影子戏的爹爹,又询问良的父亲是怎么样的人。

得知良与父亲生前,在他要不要继承家业继续经商这个问题上的矛盾后,她又询问良本来想做什么。

“侠。”

“啊?”

“惩奸除恶,匡扶弱小的侠。”

“......以良爷的武力,现在也可以当侠。”

“当不了了......为了活而杀过无辜之人后,就再也配不上【侠】这个字了。”

良闭上眼,情绪难得的有了一丝波动。

满穗也看出他不想再聊这个话题,于是继续教他影子戏。

半个时辰后,良看出她有些犯困,便主动喊停,让她收拾东西。

“对了,良爷,有件事想提醒你一下。”

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开口道。

“兴爷自从昨晚出去住了后,有点不太对劲。”

“嗯。”

“良爷也看出来了?”

“对你们的态度不对。”

“良爷觉得是为什么?”

“无所谓。”

“可是我有所谓啊!良爷,兴爷他看我们的眼神明显不太对,我怕!”

她像撒娇一样拉着良的手左右摇晃。

“哦。”

“良爷帮我问一下嘛!”

“再说。”


十一章 通天蟒

一行人走了三天。

这三天里,良守夜时满穗若是醒着,便会拉着他学影子戏。

良学得很快,但每次演起来,满穗都会说他演得差了点味道。

可若要问她差了什么,她又说不上来。

其实良知道的。

他差了一分人味,一分人间的烟火气。

......

至于舌头,在这三天里他态度的变化不光满穗看得出来,连其他三个女娃都感觉到了。

例如解手,之前他对于女娃们去解手向来是没好脸色看,轻则冷嘲热讽,重则怒目圆瞪、作势要打,现在甚至连解绳子时都脸带笑意。

例如发粮,出发前立规矩时他说了一天两顿管饱,实际发粮时却抠抠搜搜,现在却每次都几乎让她们吃到饱。

他甚至还经常说“等到了陕州城,兴爷请你们吃顿好的”。

良将这些行为看在眼里,满穗却对他地无所作为急在心里,每每教完影子戏都要催他一次。

一直到抵达陕州城的前一个晚上。

今天是舌头先守夜。

良吃了干粮后,见女娃们都睡下了,来到舌头面前。

“换个地方,聊聊。”

“怎么了?”

“聊聊。”

良重复了一遍,然后转身朝营地外走去。

舌头疑惑地看了他的背影一眼,也站起身。

良从不开玩笑,他知道这点,良从不乱提要求,他同样知道这点。

这也就意味着,一旦良提出什么要求,他无论大小要么接受,要么放弃。

至于反对良然后硬干?虽然他也不知道良现在到底有多强,但估摸着像当年那样一个他加两个小喽啰是肯定不够了。

......

两人走了三十步远,来到女娃们看不到的地方。

“干嘛啊,良!神神秘秘的,大晚上地有什么事找我?”

舌头皱着眉,歪着脖子,疑惑地问道。

良隐晦地朝营地方向某个树丛后瞟了一眼,才看向他:

“你有事瞒着我。”

“有吗?我怎么不知道?”

“跟那些女娃子们有关。”

良直视他的眼睛。

“......”

舌头撇过眼睛,避开了那死水般冷寂的视线。

他咽下一口唾沫,又长呼出一口气,才一脸无奈地开口。

“唉!行行行,那我就跟你说吧。”

......

“哎呀,不过我们这次不用担心,新补的这个小哑巴,不仅长得好看,懂事还不会说话......我估摸着那位大人就喜欢这样的。”

舌头从洛阳城的那位大人讲到他的吃人癖好,又讲到包括尹三、李贵在内的三个给他做事的人牙子,接着又绘声绘色地描述了那位大人“进食”时的场景,最后讲到满穗。

“......”

“所以,那位大人就是洛阳城里的那条‘通天蟒’?”

即使早就在满穗那里知道了“豚妖”和他的“菜谱”,也预先猜到舌头从李贵那里得到的消息大概就是这个或者跟这个有关,但当他亲口承认时,良的心里还是泛起些许波澜。

是因为舌头着重强调了那个丫头?

作为【刀】,良不想承认这点。

但他知道答案是肯定的。

——他终究是把不合格的【刀】。

“你猜到了?那这事就好说了。

“他啊,当年差点化了龙......哪怕是京城里的万岁爷,都要给他面子,叫他一声叔!是我们无论如何都得罪不起的人。

“良,这事咱们办了,先不说荣华富贵,攀了这种级别的大贵人,哪怕之后咱们被官府捉住,也没人敢砍咱们!因为他需要我们给他做事!

“我知道你一向不爱享受,但你也要知道,如果我们中途不做了,不光是钱没了,命也得丢,毕竟那位大人不会想留下一个不做事的活口。”

“......”

见良沉默不语,眼睛却一直盯着自己,舌头也有些发怵,声音不自觉大了起来。

“我知道你一向不愿做小羊的活,但这次是尹三瞒着我们,没跟我说清楚,倘若早知道是这样我肯定就不找你了!

“现在你我上了贼船,路都走完大半了,不做就是个死!

“良,看开点,咱一起干活这么多年了,手上也没少沾血。

“死在你手里的人,没有八十也有五十了。”

“四十九。”

良突然开口打断了他。

“啊?”

舌头愣了一下。

“我只杀过四十九个人。”

“行行行,四十九就四十九。”

舌头也不知道他哪根神经搭错线,竟然在这种问题上斤斤计较。

“虽说你从来没有杀过妇孺,啊,但若是离家在外的男人死了,留家的没了顶梁柱,早晚也要死全家。

“呵......少在这跟我假清高!你以往没直接杀小羊,但早不知道害死多少小羊了,那这次的活......也不是让你直接杀小羊,又有什么区别呢?”

“你挑的目标,间接因此死的人要算也是算在你头上。”

“你......都这种时候了,你在意的是这个?”

“我杀的人我认,但其他的,是你先算在我头上的。”

“我......他妈的,我杀的就我杀的!你别岔开话题。

“想想那一年的京城大爆炸,不管是好人坏人、男人女人,还是你爹,一下就给炸没了!

“天道本就是无常的,好人不一定长命百岁!坏人也不一定会遭报应!世上的一切,人说了都不算,只有老天爷说了算!

“不管我们是好人还是坏人,哪一天说死就死了!那我们为什么不为自己活着?啊?我们活得更好!这有什么不对?”

舌头咬牙切齿地说着,似乎气头上了,也就不怵他了。

“良,你自己考虑考虑吧。

“天下都是人家的,这事咱们就算不办,也一定会有其他人去办,无非多是赔上两条小命!”

说完,他朝旁边用力啐了一口痰,往回营地的方向走了。



十二章,坦白

回到营地,良看都没看舌头一眼,倒头就睡。

若不是满穗催得急,他不会去找舌头对质。

如今谈话的结果也在他的预料范围内,所以舌头说的那些话,他根本没往心里去。

......应该没往心里去吧?

他抱着刀,思绪沉寂下去。

......

“......”

“......”

看着这熟悉的荒土地与站在面前的满穗,即使是良也有些诧异。

今天分明没见过生人,怎么又进来了?

难道【业】又发生变化了?

不过当下的重点不是这个。

满穗从进来开始就一直直勾勾地看着他,眼中流露的表情相当复杂。

“都听到了?”

先前良跟舌头出去的时候,她也悄悄跟着,蹲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偷听。

这都得益于舌头一直没给她绑绳子。

“......前面你们声音小没太听清,后面的听全了。”

“前面也没什么,都是你给我讲过的豚妖和尹三的事。”

“......”

“那后面呢?

“良爷觉得那些因为家里死了男人而死的人,不该算在自己头上吗?”

“当然不。

“动手的我,挑选目标的舌头,欺压民众、忽视盗匪的官兵,贪图享乐、无心治理的王侯将相,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世道沦落至此,谁都别想独善其身。”

满穗惊讶地张了张嘴,显然没想到他竟然会这么说。

“那先前......”

“舌头先提的,我只是按他的说法来说。”

“......”

见她沉默,良的手抬了抬,想像从前父亲安慰自己时一样拍拍她的头,但最终还是停住了。

自己非但不是她父亲,并且还......

“若你觉得向这一切复仇太过艰难,把仇怨都指向我也未尝不可,反正一命偿一命,多了我不亏。

“不过先说好,在我杀完想杀的人之前,你想取我的命得凭自己本事。”

“......良爷,你...都知道了?”

——知道我说找豚妖报仇是假的。

——知道我其实是来杀你的。

“嗯。”

“......什么时候知道的?”

“觉得你可以当我的【持刀人】的时候。”

“......那不是从一开始就看出来了吗?”

满穗咬了咬嘴唇,既心塞又无奈。

感情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有报仇成功的机会。

那自己这些天来绞尽脑汁思考怎么欺骗他都是为了什么啊?

“良爷,我是不是很没用?

“看我说谎的时候一定很想笑吧?”

“没有,一般人肯定被你骗得团团转了,像舌头这种聪明人不也没对你起疑心吗?

“若不是我在【业】里死得多了,根本练不出这份直觉,也不可能发现你的异常。”

“可我的目标从来只有你。”

杀不了你,骗过其他人又有什么意义?

“......既然良爷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来杀你的,为何还想让我当你的【持刀人】?是因为觉得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对你造成威胁吗?”

“是否想杀我并不在我选择【持刀人】的要求上,毕竟对的人难寻,我五年了也就遇到你一个。

“至于威胁......我若不想死,大抵没人能杀得了我,你也不行。”

“......”

踏——踏——

姗姗来迟的脚步声打断了对话。

两人转头望去,发现竟然是舌头。

不过他看起来与以前出现的敌人一样没有神志,显然不是本人。

“就先聊到这吧。”

良转身朝舌头冲过去。

虽然很久以前就在【业】中杀过一次舌头了,按理来说不会再出现。

但遇到满穗后,【业】一直在变化,他对此倒没太意外,也没太多所谓。

反正都是杀,杀谁不一样?

他可不会因为跟舌头搭伙五年就手软。

倒不如说,正是因为知道舌头为人,他才更能下得去手。

......尤其是今晚。

因为目前只看到舌头一个人,他便没拔刀。

侧头避过劈过来的刀,然后抓住舌头握刀的手,再用力一踢他小腿,破坏他的平衡。

接着双手和腰部一同发力,将舌头狠狠摔在地上。

倘若真人被这么来一下,铁定被摔个七荤八素,半天爬不起来。

但在【业】中,敌人身体与真人无异,可以致残,却没有痛觉,也不会疲劳,仿佛只知杀戮的傀儡。

良以前在这上面吃过不少亏,也死过无数次。

舌头被摔在地上后,第一时间想要爬起来,却被良一脚踏在肩膀上,把整个右肩胛骨都踩塌下去。

而后他双手抓住舌头右手用力一拽,竟将这条手臂活生生撕下。

他面无表情地将断臂扔到一旁,任其化灰消散,又如法炮制扯下另一条。

最后,良一脚踏在舌头脸上,将他脸跺得凹陷进去,再一脚,舌头整个头都如西瓜般炸开。

尸体消散后,他在地上碾了碾鞋底的血迹,看向另一个方向。

那里又走出来一个舌头。

“......正合我意。”

他朝新出现的舌头扑过去。

......

用脚踩,用拳锤,用腿踹,用刀砍,拧断脖子,摁地上砸碎脑袋......

良用各种方法杀死舌头,直到第四十九次,今晚的【业】才算结束。

接着眼睛一闭一睁,他看到真舌头朝自己走过来换班。

良站起来,走到篝火旁坐下,舌头躺上床铺。

两人全程没有一句交流。

过了一会,满穗爬起来,贴着良坐下。

她双手抱腿,下巴抵在膝盖上,不断跳动的火光映衬着她落寞的脸。

“......”

“......”

两人沉默地坐了很久。

直到满穗困意上来。

“......良,如果不是你该多好。”

说完这句话后,她靠着良睡着了。


《只良》十三、断头饭


第二天,一行人走了大概两个时辰,便到了陕州城。

又在街上走了一小会,被舌头带着来到客栈。

“来来来!都说说想吃什么!说啊,不用跟我客气,想吃什么说什么!”

......

一一问过众人想吃的东西后,舌头便催着良和满穗去买菜。

先前采买补给都是由他去,如今却突然换成良。

想来是昨晚那番夜谈,多少还是让他起了疑心,不再放心良一个人跟女娃们待在客栈里。

至于为何让他带上满穗,应当是觉得她是个“听话”的“小哑巴”吧。

“......”

良低头看了一眼满穗。

“......”

满穗撇开目光。

......

两人走出客栈几百步,她才从落后一步的位置来到良身边。

“抱歉,良爷,我不该催你去问兴爷的...害他对你起疑了。”

“我不在乎这个,但他还是我的【持刀人】,杀他必须由你来,没得商量。”

“......”

满穗张了张嘴,却还是没有就这个话题说下去。

“良爷,我们先去买什么?”

“干粮、鱼、馒头。

“你想吃什么?”

“我什么都行......良爷选自己喜欢吃的就好......

“唔!这么一想的话,有一个东西很想吃——如果良爷看到番薯的话就买一个吧!”

“那是什么?”

“嗯?良爷竟然不知道番薯?”

“不知道,跟我爹跑商时都没听过这玩意。”

“那我教你哦,番薯是海外来的稀罕货,吃了能长寿。”

“听着像唬人的,要真能长寿早就被有钱人包揽了。”

“我爹爹说的,而且别管能不能长寿,真的很好吃。”

“......行。”

......

仔细问过满穗番薯长什么样后,两人一边问路一边向菜市场的方向走着。

“良爷,要不牵一下我的手吧?”

快找到时,满穗突然开口。

良没问为什么,朝她伸出手。

“......良爷,我在你右边。”

满穗看着伸到面前的左手,有些疑惑地提醒道。

“我习惯右手握刀。”

她想了想,先前几次握手好像还真都是左手。

“今天我想握右手。”

“可以。”

良伸出右手,她一把握住,然后就被手心那厚厚的老茧硌到了。

“这就是练刀的手吗?好厉害!”

“干活多的人都会有老茧。”

“好像是哦,爹爹手上也有不少。”

“......”

“良爷!你看那里!有馒头铺!”

......

“呵呵!没事!哎呀小姑娘真乖,长得真俊呐!”

良接过篮子,便瞧见满穗得意地看了他一眼。

“......”

等离开馒头铺有一段距离后,良突然开口:

“小姑娘真乖,长得真俊呐。”

“......良爷!你你你突然夸我干嘛?”

满穗用空着的右手挡在脸前,从没遮住的部分可以看到她的脸蛋微微发红。

她目光游离着,不敢与良对视,说话也带着点结巴。

“看你很喜欢被人夸的样子。”

“是是是这样,没人不喜欢别人夸自己...但是良爷不行!”

“为何不行?”

“......太熟了,我害臊。”

“知道了,以后不夸了。”

“......”

“偶尔一次...也不是不行。”

她声若蚊呐地说了一句,然后也不管良听没听清,便大步朝菜市场跑去。

......

两人到菜市场时,时候还是晚了,很多摊子已经收工。

逛了一圈,勉强找到个鱼铺,买了条快死的青鱼,再从旁边的摊子买了萝卜和白菜。

至于满穗想要地番薯,很遗憾,没有。

“下次见到再给你买吧,先去看看影子戏的东西。”

“好。”

在木工店买到木棍,皮具店买到驴皮,又在当铺淘到一整套锣鼓,东西算是买齐了。

两人从当铺出来,往回客栈的方向走时,满穗突然将她手里的菜放到良面前。

“良爷,我想去解个手,你在这等我一下。”

“......”

“你不能走。”

良闪身挡在她面前。

“......良爷这也能看出来?”

良没有回答,像樽门神一样杵在她面前。

满穗与他对视了好一会,最终像泄了气一样耷拉下来,重新提起菜。

“好吧好吧,看来我是走不了了,那还是回客栈再上吧。”

她像良一样用的是“走”,算是心照不宣地承认了某些事情。

......

两人回到客栈,菜被舌头接手送去后厨。

大概到黄昏时,店小二把一行人带到二楼的一处房间。

房间中心有一张桌子,上面摆着用良买回来的菜做的吃食。

炒白菜,清蒸青鱼,五个猪肉馒头,三个咸菜馒头,以及一大碗萝卜汤。

即使是良,也很久没见过如此丰盛的菜了,更别提女娃们。

她们被解了绑后,一个个围着桌子站着,瞪大了眼睛,望着桌上的菜只咽口水。

“......”

良看了一眼舌头,又扫了一眼女娃们。

断头饭。

他没来由地想到了这个词。

也只有他知道说的是谁。

他垂下眼帘,坐下拿起筷子。

......

几个女娃个头不大,吃得倒不少。

尤其是满穗,不声不响地,差点把整个盘子都舔干净了。

吃完晚饭后,舌头将女娃们带进屋里,然后看向正要回房间的良。

“良,昨晚的事没聊完,咱哥俩喝点酒,再接着聊。”

“......”

良推开女娃们隔壁的那扇房门,意示他进来。

进入房间后,两人像不知如何开口一般,陷入沉默。

片刻后,舌头先按捺不住了。

“良,昨晚的事,你想明白了吗?”

“......”

“这活你打算继续做吗?给个准信啊。”

“......”

“说话啊!别他妈跟个闷葫芦似的,不是说了要聊清楚吗?”

“......”

良看着他,依旧没有开口。

“......你他妈的,这才相处多久,你该不会对她们动了感情吧?”

“不可以吗?”

“你......她们都是无家可归的小羊,就算不送去洛阳,她们也根本活不下去!”

舌头被他突然艮了一下,但很快又找回了思路。

“她们反正都是要死,为什么就不能给咱们换钱?她们活在这个狗屁不如的乱世,为什么不能让她们解脱?”

“你喜欢那样的解脱方式?”

良再次刺了他一下。

“我......良,你当真不做。”

“......”

“那我若是继续做,你要为了这些小羊杀我?”

“你——他——妈——能为了这几个认识不久的小王八蛋,和我拼命?!”

“......”

明明舌头就在面前发泄着他的满腔怒火,威胁他要以命相搏,良却没来由的想到隔壁的满穗。

大概是因为她趴在墙上偷听吧。

良觉得她听到这大概已经忍不住笑出声来了。

舌头到底哪来的自信,自己杀他需要拼命?

“妈的......罢了!”

看着良这副满不在乎却又不容置疑的样子,舌头咬了咬牙,眼里的凶光突然散去。

他叹了一口气,耸下了肩膀,脸上扭作一团的肌肉也放松下来。

“唉,良啊......本来我不想提这个办法的,但你若是这么坚持,为了咱哥俩别自相残杀,也没办法。”

......

舌头提出把这四个女娃买个好去处,再拿钱去洛阳买四个新的交差。

良继续沉默,但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他便当良默许了,然后一边说着喝两壶压压惊,一边走出房间。


《只良》十四、解脱?


嗒嗒——

嗒嗒嗒——

嗒嗒嗒嗒嗒——

墙壁连续发出被敲击的声音。

并且速度越来越快,显得敲击之人越来越急切。

良来到隔壁,打开房门。

四个女娃两两分坐在一张床上,腰间绑着绳子,绳子的一头拴在房间的一根木柱上。

进房间后,良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满穗。

毕竟这房间里也只有她胆子那么大。

“什么事?”

“......我有要事要跟良爷说。”

“要出去说?”

“嗯。”

良给她解开绳子,两人走出房间,来到客栈内位置比较偏僻的澡堂。

“说吧。”

“......良爷,兴爷马上要杀你,这事你看出来了吗?”

“一目了然。”

“那...良爷打算怎么做?”

“等你去杀掉他。”

“啊?我去杀兴爷?

“不行的,我这么瘦小,根本不可能打得过兴爷!”

满穗连连摆手,脑袋摇成拨浪鼓。

别看舌头在【业】里被良像打孙子一样打,换她上她才是被打的那个孙子。

“你有过很多次趁他熟睡时杀死他机会。”

“......”

“这件事我在反省了...总之我刚才听到兴爷开了门,喊着要去拿酒。

“良爷!那个酒一定下了药,不能喝!

“不然......”

嘭——

满穗的话还未说完,澡堂的门就突然被踢开了。

“哟呵,在聊什么呢?”

舌头破开澡堂的门,咬着牙用快喷出火的眼睛看着满穗。

“......”

良对舌头的出现毫不意外。

他是在满穗说酒里下药的时候来的,大抵是对满穗不是哑巴这个事实太过震惊,所以没沉住气直接闯了进来。

而满穗没注意到这点,她看着舌头瞪大了眼睛,表情惊恐。

因为良之前多次强调自己不杀舌头,一定要她来杀,她便下意识觉得良不会帮忙。

“啧啧啧啧......我是真没想到啊......啊?这个小哑巴还真能说话,说的还是我的坏话......”

“我早觉得这小哑巴可疑,一次做梦时,隐约在梦里听到她说话......好几次起夜,你和她也总是不见人影......”

“良......这个小王八蛋跟你密谋多久了?啊?是她在骗你,还是你们本就是一伙的?”

舌头面目狰狞,身躯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生气还是愤怒。

“是、是兴爷在骗良爷!”

“兴爷一直在骗良爷......刚刚兴爷把我们带进房间时,就拿了包袱翻着什么...是蒙汗药!”

满穗指着舌头说道。

“狗娘养的,你胡说什么?老子弄死你!”

舌头飞快向前,愤怒地冲到满穗面前。

他猛地一伸手,满穗想躲却躲不及,被他一只手抓住,接着重心不稳摔倒在地上。

“想跑?呵呵,老子掐死你个小王八蛋!”

舌头骑在她身上,双手扼住她的喉咙,指尖陷进她脖子里,脸上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

“呜......良爷......救我......”

满穗艰难地呜咽着吐出字眼,泪眼朦胧地看向良。

“......”

良冲上前,一脚将舌头从她身上踢开。

嘭——

他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良,你......”

他很快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良,却见一道寒光飞速刺入他口中,却一触即离。

紧接着他才感觉到疼痛,以及从喉头涌出的温热液体。

“噗——”

他呕出一大口鲜血,以及一块猩红的肉。

——那是舌头的舌头!

他看着那截舌头楞在原地,不敢相信良竟然真的会对自己下手,并且还那么果断。

但良却并没有就此停手。

他将刀反转过来,用刀背将舌头敲趴在地上,然后又敲断了他四肢的骨头。

“唔唔唔——”

失去舌头、四肢也不听使唤的舌头不断呜咽着,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蠕动着身体,想要逃离这里。

良弯腰取下他腰后的短刀后,就没再管他,将目光移到满穗身上。

反正他也爬不了多远。

满穗此时已经从地上站起来了,正一边揉着脖子一边小声咳嗽。

见到良看过来,她连忙说:

“感谢良爷救我于水火之中,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少来,分明是你故意激怒舌头,好让他对你下手,然后再赌我不会让你死。”

“嘿嘿,因为我后来发现除非良爷帮忙,否则我根本不可能打得过兴爷嘛!

“不过有一点良爷倒是说错了,我没有赌,因为我相信良爷肯定不会忍心看我死的!”

“......”

良将舌头的短刀递给他。

“现在你可别说还杀不掉。”

“杀是杀得掉啦,不过杀掉他之后,我就成为良爷的【持刀人】了?”

满穗接过刀,随手比划了一下。

“是去留随意。”

“但是良爷就算让她们走,她们也活不下去吧?”

“一般来说是这样。”

“那我成为【持刀人】,可以让良爷给她们安排个好去处吗?”

“我尽量。”

“那我没什么好选的了。”

她拿着刀,缓缓走到舌头前方,蹲下。

“唔唔唔——”

此时舌头已经快爬到澡堂门口了,却突然看到前方的路被一双细小的脚挡住。

他抬起头,瞠目欲裂地看向满穗。

明明只要能到达那个地方!

对于他地怒目而视,满穗并不害怕,她伸手将舌头的脑袋摁回地上,然后将刀尖抵在他脖子上,缓缓刺入。

“唔唔————”

他像砧板上的鱼一样挣扎起来。

满穗不得不调整姿势,将全身重量都通过手压在他头上,让他一边脸死死贴着地面,同时另一只手用尽全力,压着短刀朝更深处刺去,直至刀身的一半都插入他脖子里。

“嗬嗬嗬——”

舌头发出风箱漏气般的声音,眼珠子却没看正在刺自己的满穗,而是瞪向良。

愤怒、不甘、悲伤、惊恐、讨饶,种种情绪充斥着他的眼睛。

满穗像扭钥匙一样拧了一下刀柄,然后也看向良:

“良爷,他就要死了哦,你还有什么要对他说的吗?”

“......倒还真有。”

他来到舌头面前,蹲下,直视他的眼睛。

“石兴,恭喜你从这狗屁不如的乱世中解脱了。

“只是不知道,你喜欢这样的解脱方式吗?”

“——!”

舌头瞪大了眼睛,然后再也不动了。

他死了。


《只良》十五、灭迹与去处

“杀人还要诛心,好可怕呀!”

确认舌头死透后,满穗松开刀,站起身来,一脸揶揄地看向良。

“......”

“我只是反感他的邪门歪理,所以把他的说法套在他自己身上而已。

“还有,你已经被【业】影响了,自己多注意。”

“啊?有吗?”

满穗楞了一下,显然不明白他的意思。

“你刚杀了个人,不是在梦里。”

良提醒道。

“......”

满穗下意识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很快反应过来。

自己一共杀过四次人。

第一次是那两个饿鬼,当时因为太害怕,以及不杀了他们自己就会被吃掉,所以杀了之后只有逃出生天的庆幸。

第二次是良,当时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处在【业】里,以为那就是现实,所以杀死不抵抗的他后只有大仇得报的空虚。

第三次是水沟村村民,同样是在【业】里,但她已经知道那是个假人,不是真的,所以下手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现在是第四次。

明明是现实,她却没有任何哪怕一点亲手剥夺一条生命的实感,反而在第一时间跟良开起了玩笑。

——这确实不对劲。

“但是...他是恶人,所以没关系的吧?”

她抱着一丝侥幸问道。

“这次是恶人,下次是不那么恶的恶人,再下次又更不那么恶......最后总有一次会变成不是恶人。”

“那...良爷,我该怎么办?”

“你问我?”

“......当我没说,我会自己注意的。”

听到良的反问后,满穗才意识到自己真是急病乱投医,竟然去问早已杀人如麻、自认为“半疯”的良要解决办法。

他若是有办法,也不会整天神神经经地说自己是【刀】,要找什么【持刀人】。

不过,亲身体验一番【业】的恐怖后,她也多少能理解良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了。

当时可没有人能在他不对劲的时候提醒他,只能在一次次杀戮中沉沦,逐渐对剥夺生命变得无感。

回过神来,她本能地远离了舌头的尸体。

“现在我们要怎么处理舌头?”

在良开口之前,她又双手合十补上一句:

“这次过错完全在我,明明良爷提醒过不要在城里动手了......但我一个人真的处理不来,拜托了良爷,帮帮我!”

“扔进茅厕里。”

“这......根本瞒不了多久吧?”

“够我们出城就行。”

“不行不行,这里是人牙子常用的店,若让店小二知道舌头死在店里,他肯定会通报给陕州的人牙子,之后尹三也会得到消息,接着他们就会猜到是良爷杀了他,这对我们接下来的行程不利。

“良爷一个人倒是不惧,但带着我们四个女娃,难免束手束脚。”

“那就把肉剃下来,细细剁成臊子,倒进茅厕,骨头洗干净带出城埋了。”

“......我不怀疑良爷切肉的本事,但是量太多,全倒茅厕还是太过显眼了。”

“你有想法了?”

“......姑且是有一个吧。

“以前的时候,家里死了一只小猪崽......”

“......”

良突然觉得直觉太强也未必是件好事。

“你还是直接说方法吧。”

他打断了她。

“......抱歉,良爷,虽然下定决心要跟你坦诚相待了,但我还是改不掉爱说谎的坏毛病。”

“没关系,不能像正常人一样说谎也是一种毛病......能感觉到你的真心就好。”

“......嗯。”

满穗点点头,又沉默了一会,才说出她的想法。

用处理猪肉一样的方法处理舌头的尸体。

像猪肉的部分切块煮熟,消去血腥味,然后装进袋子带出城埋掉。

不像猪肉的部分则是切碎,倒进茅厕里,用粪坑的恶臭掩盖血腥味和异味。

良没有异议,出了趟澡堂给已经睡着的店小二后颈不轻不重地来了一下,让他“睡”得更安稳一些,便回来开始切肉、剁肉。

满穗则是负责烧水、煮肉。

“说起来,良爷为何不能说谎?”

“不是不能,而是不想。

“在【业】里无数次濒临死亡,让我的直觉越来越敏锐。

“这不只是针对杀意,还有谎言与人心。

“听过的谎言越多、看见的人心越险恶,我便越厌恶这种虚伪,便不再想如他们一般编造假话。”

“但是良爷该隐瞒的事情还是会隐瞒的对吧?至少刚开始对我时就不会问一句答三句。”

“我倒是无所谓说不说,只是刚开始接触,说得太多只会吓到你。”

“......哼,就当是这样吧。不过除此之外,良爷会在适当的时候用沉默迷惑对方吧?不管我、还是舌头,可都被良爷的‘只说实话’骗得不轻呐!

“一个迷迷糊糊上了贼船,一个莽莽撞撞丢了性命。”

“......愿者上钩。”

“是是是,我和舌头都是那条心怀不轨的小鱼,所以才义无反顾咬了良爷的直钩!”

满穗无奈地鼓起脸,将一盆烧得冒泡的热水倒进水池里。

水汽腾的一下升起,在澡堂中弥漫开来。

接着她又跑了几趟,把水池里的水装到能用的程度,才放下木盆,坐在一旁休息,看良把切好的肉倒进池里。

“说起来,良爷想好她们的去处了吗?”

“你是【持刀人】,事也是你提出的,理应你来想。”

“......那我先说说我的想法。

“红儿翠儿这对姐妹是因为家里喂不活才卖给尹三的,所以我觉得没必要送回去,良爷直接把她们卖给身边不愁吃喝的亲友就好。

“至于琼华,她是被拐来的,我们可以想办法联系上她的家人,若是他们要就把她卖回去,若他们不要或是买不起,就也把她卖给良爷不愁吃喝的亲友。”

“我对钱需求不大,舌头死了也可以把他的钱拿走,所以卖不卖无所谓,但是......”

“但是?”

“我爹做的是小本生意,没有很有钱的友人,并且他和我娘是违背祖宗意思私定终身的,早已和家族断绝关系。

“至于我,我只有刀......还有你。”

“哎?”

听到最后,满穗脸红了一下,但很快就调整过来,用怜悯的眼神看向良。

“良爷,好可怜。”

“......”

良沉默地看向她。

虽然没有说话,但满穗意外地从他如平常一般毫无波澜的眼神中读出了他的意思。

难道你有?

于是她也陷入沉默。

过了一会,满穗才再次开口。

“如果实在没办法,良爷就像舌头之前说过的那样,把我们带进深山老林里养吧,反正以良爷的本事,当个隐居的猎户也饿不死。”

“......我倒是想到一个人,不过不确定她能不能帮上忙,也不确定能不能找到她。”

“谁啊?”

“遇到舌头之前,逃荒时遇到的一个人,关系谈不上多好,倒是救过她一条命,上次见面她说准备去解州发展。

“她倒是不缺钱,人脉也广,能联系上不少人,干的也不是舌头这样的刀口舔血的勾当。”

“......明明是救命之恩却关系不算好?”

满穗有些讶异。

“情况比较复杂吧,不过倒是没你我之间复杂,至少她没打算要我命。”

“......良爷真是罪孽深重。”

听他这么说,满穗算是大致明白了这情况究竟是怎么个复杂法。

“......”

“总之,要不要去解州,你决定。”

“去,当然要去!”

“行。”

《只良》十六、睡相与拦路

将煮熟的舌头装进袋子,剁碎的舌头倒进粪池。

接着两人不断打水,一遍又一遍冲刷澡堂。

忙完后,汗流浃背的两人又一起洗了个澡。

良用洗干净的水池,满穗用没沾过血的木桶。

满穗大抵是倦了、困了,话越来越少。

不过就算是这样,她也不忘调侃良,说自己好累让他帮自己洗洗。

良自然是没搭理这丫头。

洗完澡后,两人回到二楼。

“你回房睡还是去舌头房间睡?”

“这么晚她们肯定睡着了,回房会吵到她们;去舌头房间睡...感觉怪渗人的。”

“那你睡我房间,我去舌头房间睡。”

“就算在良爷房间,我一个人睡也害怕。”

“......”

“我房间只有一张床。”

“没事,我不怕挤。”

于是两个人躺上了用一张床,良睡外面满穗睡里面。

她甚至还侧过身来,面对着良,嘴角在黑暗中带着一抹笑意。

“......”

“你其实并不怕。”

“良爷难道不想和我一起睡吗?”

“你才九岁。”

“良爷早就猜到这是假的了吧?”

“你没说过真的。”

“那...良爷想知道真的吗?”

“要说便说。”

“嘻嘻,那我就不说了,等良爷什么时候主动问我再说。”

“......快点睡,待会还要早起。”

“好——”

她拉长声音应了一声,抱住良的手臂,将脸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她的呼吸很快变得平缓,没一会就睡着了。

“......”

良睁开眼睛,看了她恬静的睡脸一眼。

然后闭上眼睛。

......

晨钟响起,紧接着是连续不断的鸡鸣犬吠。

醒过来的良睁开眼睛,便看到趴在自己胸膛上、哈喇子流了一嘴的满穗。

这丫头的睡相有这么差吗?

良回忆了一下这十来天的情况,然后发现这是第一次。

他轻轻地把满穗从身上抱下,放到一边,没有惊醒她。

起身下床,先去了一趟澡堂。

这里经过一晚的通风后,血腥味和奇怪的臭味散了大半。

尽管仔细闻还是能闻到一股异味,不过再通风一段时间应该就不明显了。

这么想着,他又去给店小二的后颈来上那么一下,让他多“睡”一会。

良对自己的力道控制有信心,不会让店小二醒来后发现异常,顶多只是奇怪自己怎么起晚了。

接着他又检查了一遍各个地方有没有血迹,确认没有问题后,先去舌头房间收拾他的东西,最后在客栈里找了些水果和干粮,当做早饭拿上楼。

他轻拍满穗的脸把有些赖床的她叫醒,再跟她一起去隔壁叫醒其他女娃。

一行人填饱肚子后,良敲了敲桌面,把她们的目光吸引过来。

“我们不去洛阳了,去解州。”

三名女娃听后面面相觑,然后又看向良。

最后,年龄最小的翠儿忍不住率先发问:

“良爷,之前......三爷说了......去洛阳才能吃饱饭,那里有吃不完的馒头。”

“是啊,良爷,不是要去洛阳吗?为什么突然又不去了?”

红儿看到妹妹开口,也忍不住搭话。

“......”

“尹三骗你们的,我打听到买你们的人不好,所以不想去。”

良看着她们的眼睛,用她们能听明白的话解释道。

“放心吧,良爷说去解州是要把我们送到好人那里......良爷从不骗人,大家一定比去洛阳更好。”

一旁的满穗也帮忙解释起来。

......

出于对两人的信任,三名女娃很快就消除了改变行程的疑虑。

于是众人收拾好东西,离开客栈。

正当良来到街道上,将两袋舌头装上驮马时,两个奇怪的男人出现在客栈门口。

他们一胖一瘦、一高一矮,穿着镖师的衣服,看起来面色不善。

良瞟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带着女娃们出门。

两匹驮马他牵一匹,满穗牵另一匹。

那两人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一行人上,随着他们地移动而移动着。

“喂!站住!”

胖子突然开口,叫住良。

良没理他,继续向前走。

女娃们虽然有些害怕,但还是亦步亦趋跟着他的脚步。

“哎,我跟你说话没听见吗?”

他疾步来到良面前,挡住他的去路,沉声问道。

“让开。”

良停下脚步,抬眼看他,目光没有一丝波澜。

胖子见他态度如此淡漠,目光又凶了一些。

“你......”

嘭——

他刚想开口,良骤然出拳,打得他肚子上的肥肉极大凹陷下去,整个人踉踉跄跄地后退了十余步,才跪倒在地,捂着肚子不断呕出没消化干净的食物残渣。

一旁的瘦子见状连忙想要拔出刀帮忙,却对上良看向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只有杀人无数、将生命视作草芥的人才会有眼睛。

会死!自己只要拔刀就一定会死!

他哆哆嗦嗦地将手从刀柄上移开,才感觉那压在自己身上的无形的压力减少了几分。

一阵微风吹过,给他带来些许凉意,他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啊!我们哥俩只是看好汉刚从客栈出来,便想寻好汉问个人,绝对没有冒犯好汉的意思......”

“好狗不挡道。”

“是、是,我这就带他离开......”

瘦子如蒙大赦,连忙跑过去搀起胖子,两人像夹着尾巴的丧家犬一样仓皇逃离良的视线范围。

“走吧,没事了。”

良收回目光,扭头对身后一脸崇拜的女娃们说了一声,然后朝出城的方向继续走去。


《只良》十七、武松


之后,一行人再没遇到什么阻碍,顺利地出了城,往百里之外的解州城前进。

到了晚上,良升起篝火,满穗带着三个女娃去铺床。

完事后他给几人发了干粮和水,自己则带上铁铲和舌头,准备给他挑个风水宝地。

......其实他不会看风水,选也是选个比较平坦、好挖坑,但是又离山路远一点的地方。

呲——呲——

硬土被一铲铲挖起,逐渐在旁边堆起一个小坡。

等挖得差不多了,他打开袋子,将里面的舌头一块块倒进去。

倒完后,他又用铁铲将旁边的土堆推下去,填平这个坑。

接着他又在坑上蹦了蹦,把土踩实,省得有野兽闻着味把他挖出来。

“......”

他看着舌头的坟好一会,心里知道作为人,跟搭伙了五年的家伙永远告别,理应说些什么。

但他直到最后也没想到有什么能对舌头说的。

于是他蹲下身,用手拍了拍他的坟,而后头也不回地返回营地。

看到他回来,琼华走了上来。

“良爷。”

“什么事?”

“有点困了,想去睡觉。”

“......”

良先看了一眼满穗,之前说好自己主外(陌生人)她主内(女娃)的,如今这点小事怎么也来找自己?

满穗见他看过来,摊了摊手意示自己说不动,得良亲自发话琼华才安心。

“那你就去吧。”

“可是,绳子还没绑......”

琼华有些犹豫地指了指自己空荡荡的腰间,先前那里一直绑着绳子,只有单独解手、进出城、洗澡等特殊时间才解开。

“先前绑绳子是怕你们乱跑,现在熟了,除非要走陡峭的山路,不然都不绑了。”

良大声说道,以便让离得稍远的红儿和翠儿也能听见。

琼华听后眼睛微微瞪大,显然有些惊讶。

而红儿和翠儿听后也围过来。

“良爷......兴爷去哪了?”

红儿好奇地问道。

舌头自从昨晚来到她们房间,看到满穗不在后询问哪去了,得知是良带走后就怒气冲冲地走了,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也没听良提过。

“他执意要去洛阳,我们.....”

“兴爷跟良爷当着我的面吵了一架,然后兴爷就生气离开了。”

满穗抢过话头,免得“只说实话”的某人把实话说出来。

她跟良知道舌头不是好人,但其他女娃不知道。

舌头刚开始时对她们的态度确实不好,但到阌乡后,从她们的视角看确实是好起来了。

不仅给她们买糖球、请她们吃大餐,还许诺到洛阳后送她们小玩物。

至于他隐藏在伪善下的真心如何,属实没必要让她们知道。

“兴爷之后不回来了吗?”

“不会再回来了。”

“唉......兴爷......”

红儿低下头,看起来有些失落。

“......”

良看向满穗,意示这事交给她解决。

她接到暗示后微微点头,拉着红儿的手走到一边,轻声细语地说了几句话后,红儿便带着翠儿睡觉去了。

她们睡着后,满穗做到良旁边。

“良爷,之前是你和舌头轮流守夜,现在只有你一个人怎么办?”

“有危险我醒得过来。”

“这也是直觉?”

“对。”

“......真是方便。”

“死多了就有了,你想要?”

“那还是算了吧,良爷需要的不是另一把【刀】。”

“......快去睡吧,你昨晚就没睡多少。”

“还不困,想问问良爷今晚要不要做些什么?”

“影子戏?”

“嗯,难得东西都买齐了,可以教良爷别的了。”

“行。”

良站起身,翻出装影子戏道具的箱子以及装不进箱子里的锣鼓。

满穗默契地从篝火中拾起一根木柴,拉住他的衣袖。

——良两手都拿着东西,没法再牵她的手,只能如此。

......

按照惯例,两人来到离营地约五十步的地方。

“......”

满穗看着地上刚被挖开的痕迹陷入沉默。

“怎么了?这地方平坦开阔,我认为很适合演影子戏。”

一边说着,良将木箱和锣鼓放下,又去捡了些干柴来升起新火堆。

“没什么,良爷觉得合适就好......反正舌头没意见。”

她无奈地说了一句,然后打开箱子取出道具,两人一起搭支架和白幕。

“说起来,良爷以后若是哪天也觉得我不合适了,不会像对付舌头一样对付我吧?”

“你把自己跟舌头比?”

“好像也是哦。”

满穗耸耸肩,将因“触景生情”诞生的小疑问抛在脑后。

搭好白幕,她看向良。

“良爷,今晚我们先学制作小人吧?良爷想做什么样的小人?”

“《大闹天宫》的孙悟空。”

“这个我不会啦......我会的戏不多,只会《三英战吕布》、《武松打虎》、《哪吒闹海》。”

“你爹只教了你这三个?”

“对啊,他又不是要我做戏子,用不着这手艺来谋生,便只教了这些。”

“那就武松吧。”

“良爷喜欢武松?”

“我喜欢形容他的那句诗‘如同天上降魔主,真是人间太岁神’。”

“......”

“良爷倒是很符合这句诗,不如我就按良爷的样子来做武松吧!”

“随你。”

她从箱子中拿出所需道具,一一摆在地上,然后合上木箱,将驴皮铺在上面。

她将驴皮完全展平,拿出画笔在驴皮上认真勾勒。

先是勾勒出武松大致的形态,再仔细画了武松的服饰、武松的脸、武松的四肢。

不一会儿,她就大致画出了武松的样子。

“......”

良不得不承认,她画得挺像的。

只不过像的是他,而不是那个梁山好汉武松。

这样的武松若是知道潘金莲害死了自己兄长武大郎,怕是杀的就不止一对奸夫淫妇了。



《只良》十八、修罗与侠


“杀气太重,小娃子看了会被吓到。”

等她放下笔,开始镂刻时,良提醒道。

“呀!”

因为他突然开口,满穗不由分了神。

她左手用力多了一些,刀尖一撇,将武松的“脖子”划开。

那驴皮武松像是被割了喉,脑袋和身体被分开了。

就像她第一次进入【业】中对良做的事那样。

“完了......这张镂废了......都怪良爷突然和我说话......”

她抬起头,鼓着脸冲良抱怨道。

“......”

“换我来吧,这一步我看会了。”

“好。”

满穗将细笔递给他,同时将箱子前的位置让出来。

良接过笔,来到她先前的位置坐下。

他没有任何犹豫就开始动笔,寥寥几画,便勾勒出武松的轮廓。

“良爷学得真快。”

满穗对此有些吃惊,但也没太意外。

毕竟之前教演影子戏时他就学得很快。

但也只是学得很快,每次都差最后那么一丝味道。

也不知这次如何。

良没有说话,唯有手与笔在不停动着。

......

没用多久,良就画好了“武松”。

“......”

满穗看了看他的“武松”,又看了看他,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想说就说。”

“......良爷,你还说我画得杀气重,你看看你画的都是什么啊?”

画上的“武松”虽然长着一张跟良很像的脸,却横眉竖目、裂眦嚼齿,带着一股好似要将整个天下都焚尽的怨怒。

“修罗。”

“修罗?”

“我偶然在一本书里看到的,说它是非神、非鬼、非人之物,以天地业障为始,以无边杀戮为生,以众生怨恨为食。”

“......听着怪渗人的。”

她双手抱臂用力搓了搓,好似要把冒出来的鸡皮疙瘩都搓回去。

“所以这跟武松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我画错了,烧了吧。”

良用刀将这一块驴皮切下来,正要扔进火堆时,满穗突然伸手一把抢过。

“画错了就画错了呗,烧了干嘛,多浪费啊。”

她把良挤开,将这一小张驴皮铺在箱子上,先是用笔描描改改,接着用刀镌刻。

大抵是有了先前的教训,她这一次更专注了。

额头渐渐布上细密的汗珠,睫毛时常微颤,却没有眨眼。

好不容易刻完,她才长松一口气,放下刀。

接着她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拿起另一支笔。

这支笔的用笔触要粗一点,是专门用来上色的刷笔。

“这里是金色......这里是红色......这里则是黑色。”

她一边轻声念叨着,一边涂上她想象中的颜色。

不一会儿,那修罗身上的空白就被她填满了。

“良爷,你看我改得怎么样!”

她放下笔,充满期待地看向良。

良不得不承认,经她之手改造过后,这修罗尽管看上去依旧很凶恶,但那滔天的怨怒多少内敛了一些,不至于一眼吓哭小孩。

相比起屠戮众生、杀意滔天的修罗,倒更像个嫉恶如仇、驱魔辟邪的门神。

“你若满意,那便这样吧。

“不过武松还是得再做一个。”

“确实如此。”

满穗看着经过改造的修罗点了点头。

让这位去打虎,那大虫估计就不是被锤死的,而是被生撕的了。

“武松你做,大虫我来做,早点做完回去睡觉。”

“良爷见过大虫吗?”

“真的没见过,画本上的倒是见过一点。”

“好,那就交给良爷了。”

于是两人各坐在木箱一边,同时开始制作。

......

满穗做好第三版、看起来像武松的武松后,抬起头,发现良手里握着的竟然还是制作第一步时用到的细笔。

“良爷,你这回怎么这么慢?”

她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走过去,却发现大虫早已做好放在一旁晾干。

而良此时笔下描绘的则是一个女子的身形。

“?”

她狐疑地皱起眉头。

“良爷,我会的三出戏里可都没有女子的戏份哦。”

“我知道。”

“那你画女子干嘛?”

“......不知道,跟之前的修罗一样,就是想画。”

良沉默片刻,语气中难得的带着一丝疑惑。

“画的是谁总知道吧。”

“你。”

“啊?”

“画的是你,满穗。”

“......”

她将头凑近仔细瞧了瞧。

“这也不像我啊。”

尽管还未勾勒五官,但从身形能隐约分辨出这是名二八年华的少女。

而满穗......尽管快十四了,但她对自己的外貌有自知之明,因此这画像上的小人绝对不可能是她。

“凭感觉画的。”

说着良画上五官,满穗这才从小人上看到一点自己的影子。

于是她索性坐在良旁边,看着他一点点制作“满穗”。

“你困的话可以先回去。”

“没关系,就算不小心睡着了良爷也会把我带回去。”

“随你。”

......

在脑袋又一次“蜻蜓点水”后,满穗为了抵抗睡意,开口找了个话题。

“良爷,倘若一切顺利,在解州给她们找到好去处后,我们去哪里?去京城杀那个太监吗?”

“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没有,良爷去哪我去哪。”

“......”

“那个太监是肯定要杀的,只不过......”

“只不过?”

“还记得我曾经跟你说过的吗?动手的我,挑选目标的舌头,欺压民众、忽视盗匪的官兵,贪图享乐、无心治理的王侯将相,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舌头...我的上一位【持刀人】死后,把他们全都杀掉的念头不断从心中涌出,不论我怎么克制都止不住。

“说实话,早上遇到那两个大概是舌头找来的人时,我差一点就拔刀了。”

“......”

“良爷,你这是要变成你刚才画的修罗啊。”

“或许是吧,否则我也不会莫名其妙的就把它画出来。”

“......噗呲。”

满穗突然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没有,只是忽然觉得...良爷果然还是想当一个侠。”

“当不了,我在这条路上走得太远,早就回不了头了。”

“但是依我看来,良爷就是想当嘛。

“修罗以无边杀戮为生,而良爷只想杀光恶人。”

满穗看着良,笑靥如花。

而良也落下最后一笔,小人的眼神与此时的她一样温柔。



《只良》十九、承诺与见证


“......”

“你该回去睡觉了。”

“那良爷呢?”

“我把这几个晾干再睡。”

“好吧,那我先去睡了。”

满穗点点头,又大大地打了个哈欠。

她拿起带出来却一直没用上的锣鼓,朝营地方向走去。

......

等良把“武松”、“大虫”、“修罗”、“满穗”晾干,收拾好东西返回营地准备睡觉时,发现满穗竟然四仰八叉地睡在他床上。

“......”

营地临时铺的床铺不比客栈,想躺下两个人本就很难,更何况满穗此时双手大大地朝两边摊开。

他沉默片刻,扭头看了一眼女娃们的那张床。

还有空位。

于是他抱起满穗,把她放在她该待的地方。

自己再躺上床,闭上眼睛。

......

清晨的阳光穿过枝叶照射到脸上时,良睁开眼睛,看到昨晚被他抱走的满穗此刻又趴在他胸膛上。

“......”

他再一次把满穗抱过去,然后坐在早已熄灭的篝火旁,等她们醒来。

去解州和去洛阳不同,不需要赶时间,所以晚点出发也没问题。

......

晚上,等三名女娃都睡下后,两人又来到五十步外“第二营地”。

跟昨晚相比,今天是真的只有两个人。

“良爷良爷!为什么要把我抱走?还是两次!”

刚把东西放下,她就很急切地抱怨道。

“太挤,你睡不踏实。”

“踏实啊,哪不踏实了?跟良爷睡在一起简直不要太安心!”

“......小心翻个身把你压得喘不过气。”

“真喘不过气的时候我会叫醒良爷的啦,不信今晚一起睡?”

“再说吧。”

良升起篝火。

满穗打开木箱,先搭好支架和白幕,然后拿出昨晚做的小人,一个个认真查看。

其中她对“满穗”观察得最为仔细,同时一边看还不时瞅一眼良,仿佛能从他脸上看出花来。

良久,她才将其跟“修罗”一起放回木箱。

“原来我在良爷心中是这么个形象啊?”

“神态上是。”

“体态呢?”

“你长大后的样子。”

“......良爷还真能想。”

她撅了撅嘴,但看得出来,她很高兴。

至于高兴的是良认为她长大后能出落成这样一名美丽的女子,还是良想见到长大后出落成这样一名美丽女子的她,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今晚教什么?”

“武松有了大虫也有了,今晚就教良爷《武松打虎》吧。

“哦对,还有奏锣鼓。”

“好。”

......

由于这里跟营地离得并不远,为了不吵到女娃们。满穗只简单说了几点奏锣鼓的秘诀要领,并没有真的敲响锣鼓。

不过良以前也不是没看过影子戏,因此听过之后对于锣鼓要怎么奏,心里也大概有个数了。

之后她开始演《武松打虎》。

她对于《武松打虎》的词记得明显不如《三英战吕布》熟,好在良还记得一点,可以在她忘词时给她些许提示。

等她磕磕绊绊地把一出《武松打虎》演完后,良又在她的要求下,学着她的样子演了一段。

正好是武松把大虫打死那一段。

“嗯......这大虫怎么被武松衬托得像只病猫一样?”

“原作里大虫就是被武松摁在地上用拳头活生生砸死的。”

“这个我也知道啊,但是武松骑在大虫背上之前,他们还是打得有来有回的吧?

“倘若影子戏从武松骑在大虫背上开始演,一点都不精彩,会被看客骂的!”

“那我完整演一出。”

“好。”

......

良完整地演了一出《武松打虎》。

满穗看完后,还是觉得武松太凶,显得打大虫的过程一点都不凶险。

不过她依旧给予了高度评价。

“比《三英战吕布》演得好多了,那出戏良爷唱得像地痞流氓在街头打架一样平淡。

“可惜没有奏乐,不然我能帮良爷把氛围拉起来一些。

“要不我们再走远点试试看?”

“我跑不了那么快,若是遇到野兽不能第一时间赶回去就麻烦了。

“不管狼还是大虫,它们最喜欢攻击的部位永远是脖子。”

良刚开始杀人时也习惯攻击脖子,因为这个部位显眼,又常常缺少防护,得手后还能一击毙命。

但后来他就不这么做了。

——因为没必要。

反正对准躯干不管怎么砍都是一击毙命,与其费那个心去盯着脖子,不如多盯几个人。

“唔......这样的话,我倒是有一个想法。”

“什么想法?”

“直接让她们看我们演影子戏。”

“......好主意。”

她不说良都忘了,本来两人偷偷出来“幽会”的原因只是为了不让舌头知道。

如今舌头知也知道了,埋也不知道埋哪了,确实没有继续避开其他人的必要。

况且看的人多了,也能发现更多问题并加以改正。

“不过今天也不早了,这事还是明晚再说吧。”

“好。”

满穗点头应下,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将演影子戏的道具都放进木箱后,她朝良伸出手。

但良没有马上握住她。

“还有一件事,昨晚还没说完的那件......我想了一天,觉得无论如何都该杀光他们。

“无所谓修罗还是侠,只是觉得只有这样,我才对得起为了自己能够苟活下来而杀死的无辜的人......才对得起你。”

“......”

满穗沉默了一会,上前一步,主动握住良的手。

她抬起头,用坚定不移的眼神与良对视。

“我知道了,良爷。

“但我要一直跟着你,无论你是履行承诺杀光他们,还是在履行承诺的途中被他们杀死,我都必须用自己的眼睛去见证。

“别想甩开我!”


《只良》二十、遥不可及之梦

“要杀的人很多,我未必护得住你。”

“那我不管,反正我就要跟着。

“还是说...良爷前脚刚骗我答应当你的【持刀人】,后脚就想把我踢到一边?”

满穗紧紧握着良的手,眼睛也死死地盯着他。

“......”

良沉默片刻,避开了她的目光。

“【持刀人】的作用是告诉我该杀谁,所以决定好要杀的人后,我就不需要【持刀人】了。”

“但是良爷也说过,人杀多后很可能会控制不住自己,到那时就当不了自己的【鞘】了吧?”

“到那时我也不需要【鞘】......”

“不,良爷需要!”

满穗急切地打断了他的话。

“为了不殃及无辜,良爷必须要【鞘】!也必须有个【鞘】在关键时刻提醒良爷停下来!

“况且,我说过要帮良爷在不杀人的时候把自己从【刀】当成【人】,良爷也都答应了的,现在可还没做到呢!”

“......”

良垂下眼帘,长吸了一口气,又将其缓缓叹出。

他睁开眼睛,看向满穗,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沉寂,却又如同深海一般无可动摇。

“第一个杀谁,你来选。

“杀掉之后你若表现得让我满意,我就一直带着你。”

“......”

满穗盯着他看了好一会,最终忍不住笑了,露出双颊边上的两个梨涡。

“你笑什么?”

“我笑良爷明明把自己当做听【持刀人】命令的【刀】,如今却反过来命令【持刀人】,果然心里还是把我当成小孩子啊。

“也罢,我来选就我来选。

“洛阳的豚妖王爷,不知良爷敢不敢杀?能不能杀?”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有何不敢?为何不能?”

“好!良爷大气!”

她笑着拍了拍手,但神色很快就黯淡下来。

“先前我就是不敢、不能,才只把良爷当做仇人。

“我分明打听过,家里的耕地虽在陕地,却是和豚妖关系不浅的一个狗官管的,偷偷帮他多收些粮。

“我家很守规矩的,每年都会按时交粮,然而那些官吏却因为邻居跑了,让我们来承担逃者的粮。

“没有粮,爹爹才要出远门卖传家宝......没有粮,我们一家人最后才会饿死。

“普天之下,如我一般家破人亡的人还有很多,他难咎其责!”

“那就先杀了他,再杀了给他办事的狗官,然后轮到如他一般欺压民众的人。”

良将手按在她头上。

感受到来自头顶的温暖,满穗抬起头,应了一声。

“好。”

......

回到营地放好东西,两人来到良的床铺前......或者说是满穗硬跟着良来到他的床铺前。

“......你当真要跟我睡一张床?”

“良爷不也整天抱着刀睡吗?那我作为【持刀人】,想要和自己的【刀】睡在一起又有什么问题?”

“抱着刀不挤,你挤。”

“良爷先躺下,我睡在良爷身上就不挤了。”

“......”

由于实在拗不过她,良只好如她所说躺上床铺。

接着满穗仰面扑在他身上,将脸埋进他的胸口里,张开双手搂住他的腰。

“......”

“被压到记得叫醒我。”

“嘿嘿,会的。”

满穗抬起头,笑吟吟地答应道。

“不过在那之前......

“良爷,为什么不抱住我?就像平时抱你的刀那样。”

“......睡吧。”

良闭上眼睛,假装没听到她的要求。

......

一夜无梦。

但当良醒来时,只觉得压在心底躁动不安的火焰如同被春雨浇灭了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就是【鞘】的作用吗?

他带着满身的轻松与些许迷茫睁开眼睛。

然后发现满穗仰面躺着,自己则侧身抱着她,一手枕在她脑后,一手搂住她的脖子,几乎半个身体的重量压在她身上。

即使她将双手手掌支在自己脖子与良的手臂之间减缓压力,依旧被搂得眉毛微皱,脸蛋发红,像是做噩梦了一样。

......自己的睡相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差了?

还是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被这个丫头传染了?

他松开满穗,从床上坐起来。

先甩甩头让自己变得清醒一点,接着抬头望了望天。

不算早,过一会其他女娃也该醒了。

他这么想着,将满穗抱起,走向琼华旁边空着的位子,准备把她放在那里。

就在这时,满穗睫毛微颤,而后缓缓睁开眼睛。

“良爷,早上好。”

见第一眼看到的良,她嘴角流露出一丝笑意,原本睡眼朦胧的眸子也像月牙一样弯起来。

“......”

“她们还没醒,你还可以再睡会。”

良将她放下,她双脚落地后一手拉着良的袖子,身体也斜靠在他身上,另一只手揉了揉眼睛。

“不了,睡够......哈~~~”

她欲盖弥彰,却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睡吧,你这一看就是没睡好。”

“但是良爷昨晚睡好了,对吧?”

她歪着脑袋,小猫般慵懒的表情上带着一丝良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

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良家妇女。

“快去睡觉。”

良将语气加重了一些。

“不嘛,除非良爷陪我睡。”

“......她们快醒了。”

“醒就醒呗,还是说,良爷怕被她们撞见我们的‘好事’?

“反正她们已经知道我们一起洗过澡、看光过对方身体了,如今再多一个睡在一起,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说是吧,良爷~~~”

说完,她还甜甜地叫了一声,让良愈发觉得这丫头今天不对劲。

抬手摸了摸额头,不烫,不像是发病。

正当他想再摸一次确认的时候,满穗却拍开了他的手。

“良爷真是不解风情,像根木头一样。”

她故作生气地鼓起脸蛋,来到琼华身边躺下。

然后看了一眼还站在旁边一脸困惑地看着她的良:

“我要睡了,良爷要一直看着吗?

“还是说想躺到中间左搂右抱?”

“......梦话太多了。”

良果断转头离开,只是那背影怎么看怎么像落荒而逃。

“梦话......吗?”

目送他走到篝火的另一边坐下,满穗带着些许落寞、些许惆怅闭上双眼。

“如果刚才的梦是真的该多好,那样我就能心无所虑地......嫁给良爷了。”


若。

不将那些人杀光,自己这辈子都不会获得安宁。

“‘我们’......吗?我还以为良爷会趁机劝我跟她们一起留下来呢。”

“我劝过一次了,你也心意已决,便没必要多费口舌。”

“说得也是。”

满穗点点头。

收拾好后,良躺上床铺,接着满穗爬上来。

这次她没有埋进良的胸膛,反而双手支在他的头两边,与他脸对着脸。

“说起来,良爷刚才教她们唱戏时的腔调比之前好了不少,是重新喜欢上影子戏了吗?”

“或许吧。”

“那我们到了洛阳,在杀豚妖之前,先去看场影子戏吧。

“就看良爷先前说过的那个,《大闹天宫》。”



《只良》二十一、骑兵

从陕州出城的第三天晚上,良和满穗给其他三名女娃演了影子戏。

她们看得很开心,甚至在演完后兴致勃勃地凑到幕布后面,求着两人说自己也想学。

于是两人就教了,一直教到深夜。

等她们先后撑不住睡去后,良将她们一一抱上床铺,而后回来帮满穗收拾东西。

“嘿嘿,良爷。”

“嗯。”

“她们挺喜欢我们演的戏呢,不仅看得投入,还同我们一起演。

“刚才演到最后的时候,我们倒像是一个戏班子了。”

“......”

良看了不远处躺成一排睡得正香的三名女娃一眼,但又很快收回目光。

“我志不在此,我们也不可能一直带着她们。”

倘若自己没有失去父亲,倘若身处太平盛世,带着她们做这一行倒也无妨。

只是世间没有倘若。

不将那些人杀光,自己这辈子都不会获得安宁。

“‘我们’......吗?我还以为良爷会趁机劝我跟她们一起留下来呢。”

“我劝过一次了,你也心意已决,便没必要多费口舌。”

“说得也是。”

满穗点点头。

收拾好后,良躺上床铺,接着满穗爬上来。

这次她没有埋进良的胸膛,反而双手支在他的头两边,与他脸对着脸。

“说起来,良爷刚才教她们唱戏时的腔调比之前好了不少,是重新喜欢上影子戏了吗?”

“或许吧。”

“那我们到了洛阳,在杀豚妖之前,先去看场影子戏吧。

“就看良爷先前说过的那个,《大闹天宫》。”

“好。”

......

“!”

良猛地睁开眼睛。

此时天刚蒙蒙亮,满穗还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颈窝处睡得正香。

但这不是重点。

良拍了拍她的脸蛋,把她叫醒。

“良爷......怎么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口齿不清地问道。

“有一伙数量不少的人在靠近,你去把她们叫醒,然后躲起来,等我将他们解决掉......如果被找到就先稳住他们,等我回来。”

“......啊?”

满穗听后先是愣了一下,接着睡意迅速消退。

“好,良爷小心。”

她松开良的脖子,迅速跑向其他女娃。

而良则拿上刀,朝骑兵们的方向冲去。

这时,满穗突然想起什么,回过头冲他飞速远去的背影大喊道:

“良爷,可以的话先问清楚是什么人再杀!”

“好。”

在那道身影消失在树丛中之前,一声回应传到她耳中。

......

良在树丛中奔袭了一小会,就见到了被自己直觉感应到的那伙人。

他们人很多,并且都骑着马,穿着布衣。

有些人布衣之外裹着红袍,有些人头上戴着红巾。

一些人持刀,一些人持剑。

服饰不一,兵器不一,一看就不是官兵。

而他们扫视周围树丛的目光也透着一丝凶狠,显然绝非善类。

尽管杀意不浓,但也必须趁他们还没发现女娃们前将其解决掉,不然难免束手束脚。

这么想着,良握着带鞘的刀冲了出去。

“什么人?”

他刚从树丛中冲出,一个眼尖的骑兵就看见了他,抬起手指向他大喊道。

“快停下,不然饿们就放箭了!”

为首那名骑兵此时也看到了良,见他被发现后依旧直直冲过来,连忙警告道。

同时不忘招呼其他带着弓的人一同张弓搭箭。

“......”

“是个疯子,快放箭!”

见良依然无动于衷,眼看着就要冲进危险距离,为首者大喝一声,紧接着箭矢应声离弦。

嗖嗖嗖——

他们带着弓的人不算多,仓促之下一轮齐射射出的箭矢也不过十数枚。

其中还有相当一部分因为良跑得太快,准头根本没在他身上。

他用刀将可能射到身上的几支箭拨开,径直冲向为首那人。

“妈的,都给饿拔刀!”

眼见弓箭无用,他气愤地将弓掷在地上。

然而他才刚拔出刀,良就冲到他的马前一跃而起,带鞘的刀随手一挥,便将他砸了下去。

击落带头的后,良却没有擒贼先擒王的意思。

他以马背为踏板,在不同骑兵间来回跃动,每一次落下、每一次挥刀,都有一名骑兵连人带刀被干脆利落地打下马,摔得眼冒金星。

等到骑兵们全部落地后,他才从马上跳下,落到为首那人面前。

此时那人才刚从摔懵的状态中缓过来,从地上爬起。

“你们是什么人。”

良随手敲掉了他刚捡起的刀。

“你、你不知道饿们是谁为啥子要冲过来打饿们?”

“你们人多,骑马又带刀,太危险。”

“......啊?”

那人回头看了一眼那一个个被一刀敲脑袋上打下马,此刻站都站不稳的弟兄,感觉良在拿他寻开心。

“你们是什么人?”

看他发愣,良又重复了一遍。

“饿们是......不对,饿不能说。”

“当真不说?”

良抬起手中的刀。

看着面前这把尚未出鞘便将自己一行人斩落马下的刀,那人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说。

“不、不能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没错,头儿,饿们不怕死,绝对不能说!”

在他身后,几名率先站起来的骑兵也应和道。

“......”

良扫了他们一眼,将刀放下。

“掉头离开,当做没见过我。”

说完他转身正要离去,谁知身后又响起那人的声音。

“哎不行。”

“......”

眼看良又举起刀,他连忙解释。

“按照军规,饿们行军要是被人看见了,都不能轻易放走。”

“军规?你觉得你能......”

正当良看着面前这个除了心里有比死更重要的东西外、脑子大概还不太灵光的家伙,心里想着干脆直接敲晕他然后带人离开算了的时候,直觉告诉他身后有人靠近。

——那是他来时的方向,也是满穗等人所在的方向。

他猛地回头,只见一群骑兵围着四个女娃从树林中慢慢走出来,一边走还一边朝为首地骑兵大喊:

“头儿,饿们在那缕烟附近找到了这四名女娃娃,她们说还有一个男人在附近!”

锵——

长刀出鞘的声音。

紧接着,所有骑兵都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滔天杀意,以及刀刃临身般的刺痛。

《只良》二十二、反军

“误会,都是误会,快把好汉家的女娃娃们都放了!”

看到良拔出刀后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为首的骑兵立马举起双手,朝满穗那边地骑兵大喊道。

他虽然愣,但也有自知之明,刚才良打他们就跟打着玩似的,猛归猛,可再怎么说也没杀人。

如今自家弟兄绑了他的女娃娃害他拔了刀,这要是打起来,怕是人数翻上一番都不够杀的。

“这......”

另一边的骑兵显然有些犹豫。

刚才他从树丛出来时还没看清,如今见到弟兄们一个个全在马下,还都一副垂头丧气的败兵样,也明白他们吃了大亏。

现在那人手持长刀杀气腾腾,却没马上冲过来,应该是忌惮自己这边有人质。

若是现在直接放了,待会打起来那人没了顾忌,岂不是自断一臂?

“李六,你皮痒了连饿的话都不听了是不?”

见李六迟迟没有答应,面前的良又隐隐有要动手的迹象,为首的骑兵连声喝骂。

骂完后,他又对良说:

“好汉只管去看你家娃娃,饿保证,只要她们少了一根汗毛,你给饿说,饿马上把李六的皮扒了!”

良扫了他一眼,看得他汗毛直立,才提着刀朝那边走去。

等到良走出十步外,肩上的杀意淡了一下,他气都没松一口就冲对面喊。

“李六,你个王八犊子还杵在那作甚?还不快给饿过来?”

“是、是,饿这就来......”

随着良一步步走近,李六此刻也是头皮发麻。

刚才离得远,他只觉得是个刀口舔血、手上也有两把刷子的狠人,恐怕不好对付。

如今良一过来,他当场就汗流浃背了。

这哪里是狠人,分明是杀人不眨眼的灾星!

难怪那边人数更多的弟兄们都落了马。

听到为首的骑兵的话,他立即策马,带着人远远地从良身边绕开,甚至不敢多看他一眼。

来到女娃们面前,良在她们身上扫了一眼,确认没伤才将长刀归鞘。

“没事吧?”

“没有,他们虽然看着挺凶的,但见到我们是小孩就没有为难我们。

“不过他们来得实在太快了,我们还没来得及藏好就被找到。”

说到这,满穗的脸上不禁露出一丝后怕。

“这事怪我,没能发现他们提前分兵绕到后面包抄。”

说着,良看向汇合后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还时不时偷看他一眼的骑兵们,冷哼一声。

这次相遇,双方运气都不错。

他没一上来就下死手,对方包抄后也没有对女娃们动粗,如此大家还有商量的余地。

不然......

似乎察觉到了他一闪而过的杀意,为首的骑兵朝他大喊:

“好汉,这次的事情完全是个误会!饿们巡山时看到这里有一缕烟,以为是官兵才来的,绝对没有打好汉家女娃子们的主意!”

“既然如此,我们就此别过。”

“哎——好汉先别急着走啊!”

一旁的李六搭话道:

“方才是饿不对,吓到了娃娃们。

“不如到饿们的地方休息一二,吃些吃食,让饿们以表歉意?

“俗话说得好,相逢一笑泯恩仇啊!”

这个李六的头脑显然比为首那人灵光很多,也能说会道,让良不由想起舌头。

所以他拒绝。

带着四个小娃子去赴鸿门宴?汉高祖都没那么大的胆气。

“良爷。”

在良开口之前,满穗突然扯了扯他的衣角。

“他们是反军。”

“我知道。”

十年来天灾不断,快要饿死的农民聚集起来,为了口吃的落草为寇,而贼寇聚集起来,为了更多钱财便成了反军。

也只有反军才会在没有制式装备的情况下拥有这么多骑兵。

“但他们似乎和一般反军不一样,我们可以去看看。”

“你认真的?”

良看着她,眉头微皱。

“他们全部骑着马,应该是赶在大部队行军之前巡视前方以及周围的侦察队。

“也就是说,他们的人马绝对比这多得多,而这一片地方都是他们的活动范围。

“以我们的速度,肯定无法在他们大部队包围前逃离这里。

“所以不妨顺着他们的意思去看看。

“届时他们就算要动手,相信良爷也可以随手抓几个重要人物当人质,确保我们能够离开。”

说到这,她看了对面的骑兵一眼:

“这些人里,我觉得应该没有足够让他们投鼠忌器的人物。”

她的思路良听明白了。

总的来说就是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现在不顺着那些骑兵的意思,不管把他们杀了还是敲晕,之后也肯定还会再来烦,到时候说不定就不像现在这样不见红了,因此不如跟着骑兵去他们的大本营看看。

若他们没有歹心,说通后他们便不再纠缠,自己一行就此离开;若他们有歹心,就把首领抓了当人质,押着他离开。

虽然谈不上上策,但也比混战起来殃及女娃们的下策强。

而且,他现在在为首的骑兵身上没感觉到杀意,就好像那人是真的把良当“好汉”了。

哪怕良刚一鞘把他从马上敲下来。

这在以烧杀抢掠,甚至奸淫妇女、屠杀老幼著称的反军中简直不可思议。

想到这,良让她们停在原地,独自走到骑兵们面前。

看到他走近,这些人一个个都绷紧了神经,个别人还下意识握住刀柄。

“我们不是官兵,一共也就五个人,为何不直接放我们走?”

“是、是军规......”

“咳......哥,饿来说。”

李六一声咳嗽打断了为首骑兵的话,接着他冲良笑了笑,躬身作揖。

“饿们大哥最喜欢结交好汉这样的英雄豪杰,若让大哥知道饿们冲撞了好汉还不设宴赔礼,大哥怕是要扒了饿们的皮!

“所以逼不得已,只好请好汉随饿们去一趟。”

“......”

“你和你们大哥都喜欢扒别人的皮?”

良看向为首的骑兵。

“不、不是,这只是打比方,是气话!”

他涨红了脸解释道。

《只良》二十三、“大哥”

“跟你们去一趟也可以,不过我丑话说在前面。”

良看着两人的眼睛,开口间隐约流露出一丝杀气,以示自己的决心。

“首先,跟你们去过之后,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找别的理由留我。

“其次,你们若是突然翻脸,我也不会再手下留情,先掂量掂量自己能出几条命。”

“最后,那几个小娃子但凡有谁伤着吓着了——”

他顿了一下,接着一字一句地说道:

“哪怕追到天涯海角,我也会将你们所有人赶尽杀绝!”

“......”

“......”

两人相视一眼,皆看到对方额头汗珠密布。

“哥,要不......咱们还是直接让好汉走吧,别误了好汉的事。”

“不、不成......既然好汉都答应了,饿们要是反悔,怎么对得起‘闯’这个字?

“再说,饿们是诚心实意地情好汉去做客,绝对没有坏心,怕怂一怕?”

一番兄友弟恭地交流后,为首的骑兵说服了李六,重新转向良。

“好汉放心,饿李五用性命担保,饿们对好汉绝对没有歹意!

“此话若有假,好汉尽管扒了饿的皮!”

“......”

“不了,太麻烦,杀人一刀就够了。”

良随意地瞥了他一眼,却让他感觉脖子上好像已经被砍了一刀。

接着良回到女娃们那边,跟她们简单说了说情况,便牵上驮马,带着她们随骑兵们一起走。

......

大概走了一个时辰,一行人走出了山,来到一个村庄。

进入村庄后,李五遣散了其他人,只留下李六。

“这里是李家村,好汉请先跟饿去见饿大哥。”

“嗯。”

良扫了一眼李家村。

似乎是晋地南境的一个小村,不过他以前没来过。

这村庄看起来并不富,人丁很少,不过大概是受灾不多,收成不算太差,没有呈现出水沟村那样惨烈的景象。

放眼望去,能看到不少反军与村民在彼此交谈。

甚至有些闯军拿着锄头、有些提着施肥的木桶。

他们一个个出没于田野之间,倘若换身行头,恐怕与农民没什么两样。

——或许他们本就是农民。

突然,良感觉到衣角被轻轻扯了扯。

他低下头看向满穗,而她用眼神朝那些地里干活的反军示意了一下。

良微微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这伙反军确实不太一样,至少与那些为了钱财洗劫村庄的反军不一样。

不过这都与他、与他们无关,他们只打算去解州。

在李五李六地带领下,一行人穿过李家村,又走过一座农田,到了一栋屋子前。

这屋子修得明显比村里的其他屋更大一些,屋前还有一口水井,感觉像是德高望重的村老住的屋子。

“饿大哥就在里面。”

李五转头对良说了一声后,就带着他们朝屋子走去。

几人先是看到一面插在地上的红色旗帜,再而听到“大哥”的说话声。

“老伯,你姓李,饿也姓李,你看!这是咱俩的缘分嘛!”

......

“你就说......饿们都是哈怂!饿们生了锅,饿极了!若是让饿们饿了肚子,村民就要被吃哩!”

“唉......”

老伯唉声叹气,而在老伯的身旁,有位青年正笑着和老伯交谈。

此人头戴范阳毡笠,穿着一身蓝杉,看起来正值而立之年,颧骨突出,眼窝深凹,鼻子很挺,眉眼与老鹰有几分相似。

面貌称不上英俊,却给人一种凌厉干练的感觉。

“大哥......”

李六停在原地,李五走上前去。

“咋了?”

“饿给你报件事!早上巡山时,饿们看到有一缕烟,起初以为是官兵,就分兵包围过去,没想到是位好汉。

“好汉发现饿们后,独自一人就撂倒了饿们一队!

“好汉没伤饿们性命,但是他带着的几个女娃娃被包抄的人捉了......”

“得亏弟兄们没伤着女娃娃们,好汉才饶饿们一命!

“饿和李六寻思冲撞了好汉不赔礼道歉不行,就把好汉请回来了。”

“哦?”

“大哥”鹰一般的眼眸扫过一行人,最终停留在良上。

对于他带着审视的目光,良自然是波澜不惊地看了回去。

“......”

最终,“大哥”率先眨了眨眼睛,不着痕迹地将目光转移到良腰间的刀上。

“伙计,你杀过多少人?”

“不会比你多。”

“不像。”

“那就...不会比你的人少。”

听到良“大放厥词”,“大哥”的眉头反而皱了起来。

“怪咧......真怪咧......为啥这句不像假话?”

“大、大哥,饿给好汉保证了,请好汉来做客绝对没有坏心......”

李五看出两人之间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对劲,连忙上前劝阻。

“饿有决断了,急怂一急......”

“大哥”喝退李五,重新看向良。

“伙计,既然你能撂倒李五一队还不伤他们性命,那你确实当得上一句‘好汉’!

“像你这样的好汉,饿相信绝对不会甘心在狗官手下当差,也不会报官泄露饿们这支军队的行踪。

“只不过......遇到如此身手的好汉,饿是手也痒痒心也痒痒!

“不知能否向好汉讨教一二?

“好汉放心,不论输赢,饿都会用好酒好菜招待你们!”

“可以。”

“哈哈,那一言为定!就这样办!”

“大哥”豪迈地笑了笑。

《只良》二十四、比斗

两人在院子中站开,“大哥”取下腰间的刀交给李五,又接过李六去取来的两把竹刀,将其中一把抛给良。

说是竹刀,其实就是削成棍状的竹子。

良抬手接住,信手掂了掂,适应了这“刀”的重量。

“我没和人切磋过,不知道要留多少面子。”

“不用,好汉只管来!”

“大哥”笑了笑,看向良的眼神不说跃跃欲试,至少也是信心满满。

“......”

良觉得是不是该提醒他一下,自己就算用竹棍也能砍死人。

不过还是算了,没必要。

自己不想杀人的时候,是无论如何都砍不死的。

“开始?”

“开始!”

话音刚落,“大哥”就挥着竹棍,三步并作两步朝良冲来。

踏——

良不紧不慢向前踏出一步,手中的“刀”自下而上挑起,后发先至直击他的面门。

“嗯?!”

他连忙切换架势,双手握棍横在身前。

啪————

两根竹棍相撞,爆出一声脆响,而后像是黏住了一样,连在一起。

“......”

“......”

两人保持着姿势对视了一会,“大哥”才讪讪一笑。

“要不...好汉还是给饿留点面子吧?”

“可以。”

良稍微用了点力,抽回竹棍,在原来的地方站定。

而“大哥”也后退几步,朝不远处的手下喊道:

“李六,再去拿一根竹刀过来!”

“是!”

李六不明所以,但还是听从命令去了。

等到他带着竹棍回来,看到“大哥”随手扔到地上的那根被从中间打断一半、剩下一半藕断丝连的竹棍时,才明白为什么。

“来!”

“大哥”握着新竹棍朝良冲来。

他这次没有像之前冲得那么莽撞,在竹棍的攻击距离外就朝良挥出一棍,棍身裹挟着两阵罡风向他袭来。

啪——

良随手挥舞,接下了这一棍。

“再来!”

“大哥”见状也不气馁,大喝一声,再次挥起手中竹棍。

啪——啪——啪——

两根竹棍仿佛放鞭炮一样响作一团。

只是一人双手持握全力挥砍,似有千军万马之势;一人单手信手迎击,宛若小孩打闹一般随意。

任谁都能看出其中的差距。

即使如此,“大哥”依旧不屈不挠,不断发起进攻。

“喝——”

最后一下,他双手握紧竹棍用尽全力朝良当头劈下,而良依旧不紧不慢地上挑迎击。

啪————

竹棍再也承受不住相撞的冲击,从中断裂开来,炸成一根根带毛刺的竹条。

“再换一根?”

良垂手而立,手中的竹棍除了外表掉了点皮,整体依旧完整。

“得得得得得,不比了不比了!”

“大哥”将手中的半截竹棍扔在地上,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连连摆手。

“好汉,你是真的好汉......和饿打这么老半天气都不喘一口,你当真是人,不是什么下凡的武曲星?”

“......不是。”

历史上被后人称为武曲星下凡的都是周武王姬发、武圣关羽、大英雄狄青等这类大人物真豪杰,自己一个落草为寇的盗匪,何德何能与他们相提并论?

至于是不是人......

他看了场外的满穗一眼。

应该还差一点吧。

“罢咧罢咧,人也好,武曲星也好,都不是饿打得赢的......

“饿这就让人去准备酒菜,好好跟好汉喝一壶!

“对了,饿看这天色也不早了,你们走夜路也不方便,不如在饿们这住一晚上?”

“可以。”

良没有过多犹豫就答应了。

现在天虽然还没黑,但即使吃过饭就走,想必也走不了多久。

与其在野外餐风饮露,不如在有屋檐的房子里歇一晚,也算是给女娃们缓解下连走多日山路的疲惫。

况且,通过刚才交手他看出来了,这位“大哥”虽是反军首领,却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辈。

“行!李五,你去给他们安排个住处!”

“是!”

......

李五将一行人带到一处空着的屋子。

在他走后,满穗率先凑过来,小声说。

“良爷,你后面放水也放得太多了吧?”

“第一根竹棍断了后,他让我给他留点面子。”

“原来他那时压低声音怕我们听见的是这个啊,我还以为他拿我们威胁良爷了呢!”

“他应当不是这种人,而且我也不吃这套。”

“真的吗?”

“离这么近,拿下他不难。”

“......说的也是。”

满穗微鼓着小脸走到一边,其他三名女娃才过来。

“良爷刚才好厉害,感觉就像话剧里指导后辈的盖世高人一样!”

“嗯,良爷比昨天的红袍子厉害多了!”

翠儿说的红袍子指是影子戏里的吕布。

“哼哼!良爷只要认真起来,别说一个红袍子了,就是十个一起上也不在话下!”

一旁的满穗也忍不住跟着吹嘘起来。

“......”

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地吹捧自己,良也不好扫了她们的兴,只能站在原地。

等了好一会,她们依旧没有停下的样子,反而愈演愈烈。

于是良只好在她们说出类似“即使那首领图谋不轨,良爷也能带着我们杀出一条血路”的让反军尴尬的话前,拿出装影子戏道具的木箱。

“你们这么能说,不如当场编一出戏吧。”

“......”

“......”

“......”

女娃们面面相觑,唯有满穗双手一拍。

“好主意!正好良爷的小人也有,对手就用红袍子好了!”

“......”

这回轮到良觉得自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只良》二十五、闯将

有人带头,女娃们很快就再次兴奋起来,叽叽喳喳地闹作一团,间或夹杂着翠儿敲锣鼓的声音。

“......”

良本想让她们知难而退,没想到反而激起了她们的兴趣。

不过小娃子的注意力大多只能维持一会,等新鲜感过去就消停了。

至于现在......只能随她们去了。

......

她们闹腾了没一会,“大哥”从屋外走进来。

“好汉,饿听人说你们这有敲锣的声音,这是在做啥子嘛?”

“小娃子闲着没事演影子戏玩......打扰到你们了?”

良看向因为见到“大哥”进来而安静下来的女娃们。

看到两人先后望过来,她们一个个都老老实实站好,一副认错受罚的样子。

“那倒没有,不过...你们还会演影子戏?真的嘛假的?”

“大哥”此刻看起来竟比良答应与他比斗时还要高兴。

“只会一点,离敢开口朝看客要赏钱还差得远。”

实际上,即使是能称得上会一点的也就良和满穗,其余三个女娃完全是敲锣鼓烘托气氛的。

这要是到城里演一出,怕不是要被刁钻的看客们用瓜子皮轰走。

“莫得关系莫得关系......哈哈,不瞒好汉你说,饿这些兄弟很多都是穷乡僻壤出来的,从来没看过影子戏,自然也分不清好赖,主要是图个新鲜。

“饿们这些人啊,也不知啥时候就把命丢了,几百个人跟官兵拼杀一番,爬出来的也就十几个。

“看一回戏对很多人来说是头一回,也大概只有一回了......难得啊......”

“大哥”的神情带着几分期许,几分惆怅。

“你想让我们给你们演影子戏?”

“是有这个想法,只是不知好汉意下如何?”

似乎是怕良拒绝,他紧接着又补充道:

“演得怎样都行,饿绝对不会让你们白演!盘缠、干粮双手奉上!”

他的语气急切而诚恳,说完他还看向女娃们,脸上露出谄媚的笑容。

良看了一眼女娃们,见她们都没有表现出太抗拒的意思,甚至最小的翠儿还隐隐有些兴奋...大概是因为觉得好玩?

“可以。”

......

等到夜幕降临,一行人在村子中央的空地上,给反军演影子戏。

他们人很多,为了照顾到所有人,“大哥”指挥他们每看完一出,坐在前面的人就排去后面,坐在后面的人则依次往前坐,如此这般,一连演了好几次。

结束后,“大哥”将他们请到一个大屋子里,里面摆着一桌好酒好菜。

女娃们哪见过这么丰盛的菜肴,一个个吃得又快又急、满嘴流油。

眼看再撑下去就吃坏肚子了,良跟“大哥”说吃好了要送她们回去,但被“大哥”硬留下来喝酒,女娃们则是让手下送她们去休息。

看在满穗也说了一句“这么多酒肉,良爷不吃饱喝足就走实在太亏了”的份上,良留了下来。

几碗酒下肚,桌上的气氛渐渐熟络,那些反军也不再顾及有良这个陌生人在旁边,开始聊了起来。

......

先是一个反军说自己遇到大虫后,从求饶无果到拼死一搏将其打跑,再是“大哥”讲述自己如何从一个吃皇粮的驿卒,一步步被逼无奈沦落到造反的地步。

他说,这一反之后,他再也没想过回头,只能一个劲地往前闯。

“......”

回头?这世道,哪还有给人回头的余地?

听完他的故事,良饮下一口酒,神情淡漠。

......

酒菜都吃完后,良回到反军安排的屋子睡了一会,直到被纷杂的鸟鸣声与反军收拾兵器的声音吵醒。

同良一行人一样,他们到这李家村也是路过,如今修整两天后也要走了。

良叫醒女娃们,收拾好行李,打算告别反军。

“大哥”带着一伙人,将他们送到村口。

“好汉,要不要和饿们一起去打仗?”

他将说好的盘缠与干粮交到良手里,微笑着问道。

良接过后递给满穗,让她装进行李里。

“现在她们的事重要。”

“她们...说起来,这四个女娃娃都跟好汉长得不像,她们应该不是你的娃吧?”

“不是,正在找养得活她们的人。”

“那她们的事办完后,你能来不?”

“她们的事办完,我还有自己的事。”

“诶!你这身手,不跟饿一起举事真是可惜了啊!”

“大哥”十分惋惜地叹了一口气。

“我志不在此,想杀谁也会自己去杀,不需要同行...不需要太多同行的人。”

良如实相告,只是在涉及同行者时,因为满穗如芒在背地目光改了一次口。

“行吧......若是日后改主意了,饿们也没叫官兵全灭了的话,尽管来投饿!”

“大哥”也没太在意他的突然改口,只是有些遗憾地长叹一声,摇了摇头。

“......”

“你还没报过你的名号。”

尽管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投他的打算,但良还是想问问他的名字。

相比起舌头、尹三、李贵,他更值得被记住,填充自己作为人的记忆。

“李闯将。”

“将?”

“哈哈,饿在高闯王手下起事,他是闯王,饿是闯将。

“你若是想寻饿,找义军报‘闯将’的名号就好。”

“闯啊!来跟饿们闯出一片天!杀得那些官兵丢盔弃甲!杀得那些狗官跪地求饶!”

他豪迈地一笑,同时摆了一个慷慨激昂的姿势。

“......”

“记住了。”

良点点头,然后牵着驮马,与女娃们朝着解州方向走去。

走出一段距离后,他回过头,看向反军的队列。

一面鲜红如血的旗帜迎风飘扬,旗面上绣的不是作为首领的“大哥”的姓氏【李】,而是一个大大的——

【闯】。

《只良》二十六、黑店


一行人沿着闯将指的路往前走了三个时辰,到了解州附近的官道。

在官道旁吃了点干粮、稍作休息,午后又走了半个时辰,才终于到解州城。

只是解州城今日城门不开,问城墙上的守卫何时能开,也说不知道。

这时城门下的乞丐向良搭话,说给他点吃的他就能给良指条明路,良便给了他一块干粮。

乞丐收下干粮后,说往东南方向走两千步能看到一座靠河的小山,绕着山转一圈,山脚下有个客栈,据说那客栈的老板神通广大,知道怎么进解州城。

良感觉这乞丐很有可能就是那客栈老板安排的“托”,负责把想进城但又进不去的人引到客栈去。

只是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只有去看看了。

那客栈老板真有办法还好说,倘若没有,只是想打别的主意......

那他可不会手下留情。

又花了大概半个时辰,一行人找到了乞丐口中的客栈。

与良预想的有些不一样,他本以为这里会聚集很多进不去解州的人,然而事实上,这客栈分外冷清。

此时是阴天,一片乌云正好遮在客栈的上方,再加上这客栈本来就没怎么开门窗,白天就有了一种阴森的感觉。

“......”

越看越像黑店。

不过来都来了,总得进去看看。

良将驮马栓在外面的一根栏杆上,率先走进客栈。

女娃们紧随其后,像是也察觉到此地古怪地相互紧贴着,抬脚落脚都小心翼翼。

“良爷,这客栈里好暗......”

“是啊!良爷,这里看着好像不太对,好想住这鬼!我们不要往下走了吧!”

“姐姐,鬼是啥?”

“鬼......鬼、鬼不能说,说了不吉利!总之就不能说,不能见啊!”

“穗姐姐,鬼是啥?”

“鬼就是能走的死人,看得见却摸不着,能杀人夺命!”

“呜......”

“穗儿姐,你咋说了!这不能说的!”

女娃们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间或夹杂着某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的声音。

在满穗地煽风点火下,其他三人越发慌乱。

“差不多得了。”

良看了她一眼。

自己的上一任【持刀人】舌头也喜欢这么吓唬人,真是好的不学学坏的。

“嘿嘿,有良爷在身边,实在太让人安心了,所以一时没忍住......”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冲良笑了笑。

良将目光从她身上收回,看向其他三人。

“别听她瞎说,这世上没有鬼,只有装神弄鬼的人。”

说完见她们还是不信,良又补充了一句:

“就算有,也不是我的对手。”

出于对良武力的信任,三人这才放下心来。

安抚好她们后,良继续朝客栈里面走去,喊了一嗓子。

“有——人——吗?”

“......”

没有人回应,但良很确定客栈的人听到了。

至于为什么不回应,他也不知道,大概是在故弄玄虚吧。

他静静地等着,女娃们见他这样,也纷纷安静下来。

又过了一会,那人沉不住气了,在楼上喊了一声。

“来喽!”

紧接着一个店小二从楼梯走下来。

“稀客稀客!哟!客官还带了几个娃子啊!请坐请坐!”

快步下到一楼后,店小二便热情地招呼一行人坐下。

“......”

杀意没有,猫腻倒是不小。

良拦着几人没有坐。

店小二见了也没在意,自顾自地擦好桌子。

“客官,要什么茶?龙井、虎丘还是松萝?”

“我要进解州城。”

“解州城现在封城了,这可不太好办,容我给客官倒杯茶再慢慢说。

“哦对了,还请客官放心,住店的客人都不收茶水钱。”

说着他给五人各倒了一碗茶。

良这回没有拦他,只是看向他的眼神愈发深邃。

“你到底有没有办法让我们进?”

“哎呀,现在天色渐晚,就算有法子也使不上啊,客官不如先在店里住上一晚?

“不瞒客官说,我们这里啊,就有进不去解州城的客,在楼上住着呢!”

“你这住店一晚多少钱?”

“一两白银......哦,大爷带了这么多娃子,要加点钱,换大间要一两五钱。”

“......”

果真是黑店。

“走。”

良半句话都欠奉,直接招呼女娃们离开。

“哎——客官,您走可以,但得先把这壶龙井的一两钱给结了。”

店小二笑眯眯地拦住良,朝他伸出一只手。

“你们先走。”

良朝满穗看了一眼,意示她先带人出去,接下来的场面可能会吓到小孩。

“别想走!要么交钱!要么挨打!”

正当女娃们要离开的时候,后厨冲出来一个长得凶神恶煞的壮汉,手里还抄着一根擀面杖。

厨子兼打手?

不,应当是打手兼厨子才对。

良站立不动等壮汉冲到面前,才突然抬手握住他劈下来的擀面杖,将其硬生生停住,再猛地发力,让它从壮汉手中脱出。

紧接着,他以擀面杖代刀,点在壮汉喉咙上。

看在小娃子们在场,以及他们只想谋财不打算害命的份上,良没有刺进去。

至于断几根骨头?得看他们有没有办法进解州城。

“大爷饶命......饶命!”

尽管脖子上指着的是壮汉自己刚刚从厨房拿出来的擀面杖,但本能在不断提醒他,在面前这个人手里那就是一把刀,一把能轻而易举刺穿自己喉咙的刀。

壮汉瞬间就怂了,低声下气地求饶道。

“大爷......别杀他......有话好好说......”

一旁的店小二也惊恐地在一旁劝架,却不敢近身,完全没了刚才敲诈时的气势。

方才良的动作虽然不多,但从光靠蛮力硬接擀面杖并将其抢过来就可以看出,壮汉根本不是对手。

就算加上他,也不过一擀面杖的事。

正当良准备再问一遍他们有没有办法进解州城,他的直觉突然感知到还有一个人正缓缓从客栈的楼上拾级而下。

紧接着,一声清亮的女声传入耳朵。

“住手!”


《只良》二十七、鸢


女子一边走,手指一边抚过楼梯的护栏。

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年纪,盘起的发髻证明已然出嫁。

身着淡紫色的长裙,腰间绑着浅蓝色的软纱,气质优雅而从容。

“......”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没想到本来要进解州城里找的人,在解州城外就遇到了。

“良?”

女子惊讶地看向良,瞪大了眼睛呆呆地愣在原地,没了方才从容的仪表。

“是我,好久不见。”

良冲她点了点头。

尽管在她快要被奸辱时杀了两个人救了她一命,可一码归一码,自己怎么说也是跟着害她家破人亡的那伙人闯进了她家。

那事之后,两年前的第二次偶遇时,两人相处虽然还算融洽......应该算融洽吧,但也只是正常的交易往来。

总而言之,除了她以外,良实在想不到还有谁值得托付了。

“良,上次见面还是两年前吧......

“呵,两年前,我在陕州的时候,你正好来我那儿销赃。”

短短的时间里,鸢就恢复了镇定,笑盈盈地看着良,从客栈的楼梯款步走下。

“我当年就提了一嘴觉得陕地不安全,想去晋地避灾,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又或者...只是你我有缘?”

“你忘了,当时你同我明确说了想去解州。”

良解答她地疑问后,扫了一眼客栈:

“我是专程为寻你来的,不过现在看来,未必是个好选择。”

上次见面时她还是黑当铺的老板,虽然带个黑字但也只是帮人销赃,如今却开上坑蒙拐骗甚至硬抢的黑店了,这让良多少有些怀疑她是否还是自己印象中的那个人。

“呵......当今世道,也没什么正经生意好做吧?”

她掩面轻笑,将此事一笔带过,而后又看向站在良身后女娃们,挖苦道:

“况且也别说我,这几个女娃子没一个像你,一看就是别人家的娃......良,你什么时候也做起人牙子的活了?”

她敛起笑容,看向良的眼神不自觉带上了几分痛心疾首。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良坦然面对她的目光。

“......”

鸢意识到其中似乎另有隐情。

她张了张嘴,却马上止住没有发问,而是又扫了一眼女娃们,对伙计吩咐道:

“小张!老牛!你俩带女娃们去后厨弄点吃的,我要和良爷单独聊一会儿。”

“好嘞!老板!”

“好!”

店小二和壮汉听了鸢的话后,便要带女娃们往后厨去。

但女娃们都不肯走,尤其是满穗,她直勾勾地盯着鸢,眼眸中带着警惕的意味。

毕竟良前不久才和那个壮汉打起来,此刻却突然跟他以及这间黑店的老板聊得开心。

店小二和壮汉见女娃们不走,两人也不敢催,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自家老板。

接着鸢看向良,良看向女娃们....尤其是满穗解释道:

“她叫鸢,是我本来要带你们进城找的人,如今在这遇到也算省了一番功夫......可不可信另说,吃个饭还是没问题的,去吧。”

在他说到“可不可信另说”一句时,鸢看向他侧脸的眼睛微微眯起,流露出一丝危险的光。

良只当没看见。

感觉上鸢应当是没变,但谁知道呢。

“原来这儿的老板就是良爷要找的人!”

“良爷要找的人,原来是女人呀!”

“喔!”

“是女人呀......”

女娃们发出各自的感慨。

很显然,她们对于良要找的人是“女人”这件事,比良要找的人是“黑店的老板”还要吃惊。

“快去吧。”

良移开目光,又重复了一遍。

“好,我们走吧......不打扰良爷和相好叙旧了。”

满穗招呼其他女娃往后厨走去,最后却故意用良听得清的声音大小怪腔怪调地补了一句。

“......没大没小。”

说的不是她对自己,而是对鸢。

“我看这些女娃和你处得挺好的,你这确实不像正经人牙子啊。”

鸢没太在意满穗最后的话,只是针对女娃们刚才的反应,对良调笑道。

“我本来就不是正经人牙子。”

等女娃们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他才收回目光,看向鸢。

大致整理了一下语言后,他缓缓开口:

“大约二十日前,舌头从尹三那里接到这份人牙子的活,跟我说把女娃送到洛阳富人家里当女儿养是善事,非要拉我做。

“我本来看出有猫腻不想接,但因为一些原因,最终还是答应了。

“途中我们得知她们并不是给人送去当女儿,而是供洛阳买家先玩弄后生吃的菜人。

“到陕州城时,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舌头死了,然后我把她们带到你这。”

“......”

听完他的讲述,鸢沉默了好一会,才轻哼一声。

“我早看出你和你那同伙不是一条路的人,没想到你竟然能留他五年。”

“凑合的人不好找,合适的人更不好找......主要还是怪我浑浑噩噩太久,想着凑合凑合就算了,根本没用心找。”

良知道罪在自己,没有反驳。

“......行吧,不过你省略的事情好像有点多,比如促使你接下这活的原因,比如洛阳买家的身份,再比如你那同伙的死因。”

“知道个大概就行了,剩下的都是我的事。

“就连你也是,别让人知道你跟我有旧为好。”

良看着她的双眸,认真告诫道。

鸢瞪大了眼睛,似乎意识到了他想要做什么。

她下意识张嘴想要劝阻,却在良地注视下将原本的话都咽了回去。

“......我现在可以不知道,但我以后有机会知道吗?”

“会有的,到时候你想不知道都难,所以记住,千万别跟人说你认识我。”

“......”

鸢这回沉默得更久了一些。

过了好一会,她才开口。

“如果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呢?”

“那你就有得等了,下一次见面恐怕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了。”

“只要你答应,等多久我无所谓。”


《只良》二十八、过往


五年前——

“不要——求求你不要......”

“不愧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这皮子真白真润啊嘿嘿嘿嘿——小娘子你别怕,只要让哥哥快活一把,哥哥保证不杀你哈哈哈哈——”

撕拉——

包裹身体的衣帛被粗暴撕裂。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几个人的脚步声。

踏——踏——踏——

鸢怀抱最后一丝希望朝声音来源看去,却发现依旧是三个难民。

她顿时陷入更大的绝望,连抵抗的心力也没有了。

伏在她身上的那个男人却没发现这点,只是扭过头对后来的三人大喊:

“喂!这小妞是我找到的,你们想玩得等我玩够再说!”

“诶——兄弟你这就不够意思了,见者有份嘛!”

“是极是极,况且哥几个还能帮你按住这小娘皮不让她乱动不是!”

后来的其中两人目光不住地在鸢失去衣物遮挡的肌肤上打转。

而最后那人一言不发,却果断地扔下了扛在肩上的粮。

“......”

鸢仿佛认命般闭上了眼睛。

但片刻之间,围绕着她的恶心的污言秽语忽然全部消失了,几滴温暖的水液溅在她脸上。

紧接着是一声愤怒地喝骂,一声胆怯地求饶。

“混账,你在做什么?”

“兄、兄弟...就算你想独吞,也没必要杀人啊......”

鸢疑惑地睁开眼睛,却见到压着自己的男人的头颅不翼而飞,鲜血如同涌泉般不断从脖颈断口处喷出。

而方才扔下粮袋的那人,此刻正双手握刀,砍向其余两人。

两人手里也有武器,只是被那人刚才的一刀枭首吓得失了胆气,一心只想逃跑,没过一会就先后被追上、砍杀。

杀死三人后,他回到鸢面前,一脚踢开伏在她身上的无头尸体。

“跟我走。”

鸢此时才看清他的样子。

约摸二十出头,一身破旧衣衫,身形因为长期挨饿而有些消瘦,似乎与被他杀死的其余三人没什么区别。

除了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似乎长期得不到休息,眼眶上有一圈深深的黑眼圈,眼白也血丝密布。

唯有瞳孔亮得吓人,甚至隐隐透着血一般的红光,让他整个人看上去宛若一匹被逼入绝境、却仍想着咬下敌人一块肉的饿狼。

他浑身散发着一股癫狂的气息,若不是看向自己时偶尔闪过的一丝挣扎,鸢觉得他更像个择人而噬的恶鬼。

这样的人,倘若换个地方遇到,她绝对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只是现在,她已没有其他选择。

鸢低下头,抱紧被撕开一大道口子的衣衫,紧跟在他身后逃出家,很快就遇到官府派来的捕快。

她没有向捕快指认那个不知为何出现在自己家的、打扮与贼人并无不同的男人,默认了捕快们将他当做自己家丁的说法。

让捕快全部冲入家中,去捉逃跑不及的贼人后,她将身上唯一的首饰作为救命之恩的谢礼交给男人,并掩护他趁乱逃出县城。

她本以为两人就此别过,此生不会再相见。

谁知......

两年前——

鸢坐在柜台后,旁边沏着一壶茶,手里捧着一本市井小巷淘来的话本,百无聊赖地翻着。

“这个多少钱?”

一道略带沙哑的男音打断了她的神游天外,紧接着一个物件被放在柜台上。

“客官别急,容我先看看。”

鸢将话本放在一边,随意地看了那人和那人腰间的刀一眼,心说又是一个亡命之徒后,拿起那物件。

她根据经验很快估算出物件能抵多少钱,正要抬头,却猛地发现另一件事。

这人腰间的刀,似乎有点眼熟?

接着她抬起头,认真端详那人的脸。

跟上次相比,黑眼圈没了,眼白的血丝没了,瞳孔中的光也没了,整个人宛若一具麻木的尸体,没有半点生人的气息。

“你认得我?”

察觉到鸢仿佛在分辨什么一般地注视,男人眼睛微眯,无神的瞳孔中不自觉流露出一丝杀气。

“......”

感受到这股谈不上熟悉却足以令她永生难忘的气息,鸢才终于确定,他就是那人。

尽管他似乎已经从一匹择人而噬的饿狼,变成一把藏在鞘中、不知将刀尖对准谁、只知麻木度日的刀。

“你不认得我了?”

“......”

男人沉默了一会,才敛起杀气缓缓开口。

“记起来了,你给过我一支发钗,我拿去换了两个月的粮。”

“......那你必定是给人骗了,我那支发钗至少能换半年粮。”

“是吗。”

男人回应一声后就沉默下来,似乎对于自己被坑骗一事并无任何想法。

“......”

“相逢既是有缘,要进来喝杯茶吗?对了,我叫鸢。”

“我叫良。”

男人跟她走进里间。

坐下后,鸢给他沏了店里最好的茶,两人对坐,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

半响,鸢缓缓开口。

“三年前的那事,家里只活了几个仆人,家里的生意很快冷淡下来,我原本订好的婚事也因此告吹。

“后来,我托亲戚安排了一桩新的婚事,几经辗转嫁到这陕州,却没想到夫家是个开黑当铺的...诺,便是眼下这家。

“本想着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谁知才没过两年,夫君又生大病去世了,留我一人守着这当铺......”

许是故人重逢,令她忍不住将这些年的苦闷一股脑倾倒而出。

良沉默地喝着茶,一言不发。

鸢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完这些年的经历后,看向良:

“你呢?这些年又是如何过来的?”

“落草为寇,没钱时杀人越货,有钱时苟且偷生。”

“......”

“就没想过寻个正经差事?”

“天启六年,我和我爹到京城办事,突然‘轰’的一声,我爹没了,我的一切也没了。

“从那以后,我谋生的手段只有杀人,用我爹唯一留给我的刀杀人。”

“......”

“既然如此,要不要来我这店铺当个护卫?”

“干不了。”

“你有空时来店里在这坐着就行,茶水管够。”

“可以。”

......

之后几个月里,良常来店铺喝茶。

偶尔有几次,鸢见到他那个绰号“舌头”的同伙来找他“干活”,却被他以钱没花完打发走了。

接着隔一两天后,舌头又总能一个人或者带着另一个人到她店里销赃。

很显然,良的同伙只有舌头一个,而舌头的同伙不止良一个。

良对此熟视无睹。

......

鸢想过以护卫的名义给良发工钱,但良说她已经用茶水付过了,不肯收。

直到钱花完的那一天,他来向鸢辞行,说要随舌头离开陕州。

鸢留不住他,只好告诉自己觉得陕地因为大旱越来越不安全,想去晋地避灾。


《只良》二十九、临别饭



现在——

“只要你答应,等多久无所谓。”

看到整个人如同出鞘的刀一般、舍生忘死直奔目标而去的良,鸢几乎快要按捺不住内心的情感。

“可以,我答应你。”

“好,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同良约定好下一次再见后,鸢纷杂的心绪也平复了许多。

“说回正题吧......你带这些女娃子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做完人牙子的活,把她们卖出去?”

“对,你有什么好路子吗?”

“卖给黑勾栏,一人一百两;卖去当童养媳,一人也能有五十两。这年头想卖个价钱,只能找到这两种路子。

“你也别嫌少,如今连年大灾,西北的粮价翻了两三倍,人牙子的活却没以前赚钱了。”

“我说的好路子不是对我,是对她们。”

良看了她一眼。

“开个玩笑嘛,谁让你什么都不肯说。”

鸢轻哼了一声,笑盈盈地看回去。

“你不放心把她们卖给不相识的人的话,我倒也有个提议。

“我这里稍微缺些人手,你可以把那俩姐妹以一人五两的价格卖给我。

“至于其他两个小娃,你自己再给她们想想办法,若是需要介绍什么人,我可以帮你。”

“五两?”

“嗯,因为要给她们管吃管住,她们也还做不了多少活,其实我是倒贴钱,有五两不错了。”

鸢缓缓说道。

“知道了,不过我得先问过她们的意愿。”

她听后,捂嘴轻笑着调笑道。

“到底不是正经人牙子啊,不挑价格高的卖也就罢了,卖人前还得问问被卖的人愿不愿意,这么稀奇的事就算说出去也没人信吧?”

“我只当这一次,正不正经有甚么关系?”

“是是是,不正经的人牙子良爷......”

鸢带着笑意摆了摆手,转身上楼。

“天色也不早了,去弄点东西吃吧,什么时候商量好了再来找我,我不急的。”

留下一句话后,她的身影消失在二楼。

目送她离开,良顺着几人离开前的方向走去,看到店小二和壮汉在后厨外面站着。

大概是因为良和鸢在大堂谈话,他们不方便听,便只能在这等。

“她们已经吃上了?”

良问道。

他和鸢谈话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若是简单的吃食,这点功夫就弄好了倒也合理。

“回大爷的话,女娃们说要自己做。”

店小二恭恭敬敬地回答道。

而壮汉则像受惊地鸟一样避开了他的视线。

看来刚才放出的杀气有点多,下次得注意。

“知道了,我去看看,你们做自己的事去吧。”

“哎,好,大爷请自便!”

两人如蒙大赦,赶忙离开。

等他们走后,良刚想走进只有几步之遥的后厨,却看见满穗从里面跑出来。

“什么事?”

良看她跑得这么急,还以为里面出事了,刚想朝里看一眼,却被她举起双手挡住。

......好吧,其实良在她挡之前就看清楚了,另外三人正对着后厨里摆放食材的货架小声说着什么。

“良爷,你不能...进后厨!”

为了把手举得和良的眼睛一样高,满穗艰难地踮起脚,连说话都不得不分成几段。

“为什么?”

“因为...我们在...准备惊喜,若是良爷...提前知道...就没意思了......”

“我已经知道了,店小二说你们想自己做吃的。”

“......”

满穗像泄了气一样瘫软下来。

“走吧,我在一旁看着也好,让你们用刀我不放心。”

良拍了拍她的脑袋。

“......哦。”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后厨。

看到良进来,三人都吃了一惊。

“良爷?”

“唔!良爷!”

“良爷,你咋进来了...我、我不是在说良爷不能进来,是......”

红儿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满穗。

“良爷这么厉害,我根本不可能瞒得住嘛!

“不过良爷也说了他只会在一旁看着,具体怎么做还是由我们来。”

“那就好。”

三人都松了一口气,接着又兴致高昂起来。

接下来,良站在一个不会打搅到任何人的角落,看着她们挑好食材,商量要做成什么菜,然后开始洗菜。

洗完后轮到切时,良还是没忍住,上手给最小的翠儿露了一把,然后在随时都能出手制止的距离看她切完。

等食材都处理好,就轮到煮了。

这回女娃们说什么都不让他再看下去,齐心协力将他推出后厨。

“......”

快回到大堂时,良回过头,透过门看着她们忙碌的身影。

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他的嘴角微不可查地向上勾了勾。

......

野菜蛋花汤,蒜炒肉丝,烧白菜。

简单的三个菜,论丰盛,绝对比不过昨晚同反军一起吃的那顿,甚至比不过舌头还在时在陕州城吃的那一餐。

但良吃得格外舒坦。

甚至可以说,这是他自父亲去世之后,吃得最舒坦的一餐。

......作为临别饭,倒也不错。

这么想着,他轻声开口,一一问明了红儿、翠儿、琼华三人对于去处的意愿。

并向最小最舍不得他离开的翠儿承诺,日后还会再来见她。

接着,良找到鸢。


《只良》三十、人


“问清楚了?”

“嗯。”

良应了一声。

两人此刻身处二楼的一个房间内。

尽管两人的谈话内容没必要背着女娃们,但一些事实当面说出来只会让她们伤心。

不久前才刚哄好她们,他可不想再来一次。

“那对姐妹家里穷得养不活她们了,即使她们回去也只会被父母再卖一次,不如留在你这......红儿很懂事,翠儿想家的时候她也会帮忙劝住。”

听了良的话,鸢有些讶异。

“真是难得,认识这么久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你夸人,难道说你要抬价?”

“不,她们一人五两,都放在你这,等嫁人或者离开时再帮我转交给她们。”

“......”

“看来你是真的要好人做到底了啊。”

鸢感叹道,看向他的目光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我现在不缺这十两。

“总之,她们今后就麻烦你来照顾了。”

“知道了,钱我帮你存着,人也会好好看着的。”

“嗯。”

看到鸢答应,良心里也算了却了一桩心事。

“接下来是琼华,她想回家,你有办法能联系到她的家人吗?”

“那得看她的出身。”

“路上听她提过,祖籍杭州,父母都是杭州人,不过她出生后不久,父亲就被调到京城。

“再后来又因为和袁督师走得太近,被调去了边疆。

“至于更细的,我光顾着问意愿,倒是忘记问她了,待会再去问一下,然后告诉你。”

“嗯,知道她父母的身份后,可以让她暂留此地,我找人打听她父母的去向,再帮他们联络。”

“需要多少钱?”

“不用啦,到时候我去跟她父母要便好。

“良大侠护送一路劳神费力本就辛苦,这些花费还是让她父母出吧。”

鸢又调笑了良一句。

“她父母如今被贬到边疆,本就是自顾不暇,否则也不至于连女儿都被拐走,还能有余钱?”

对于她地调笑,良没有在意,反倒更关心琼华的事。

“按理说只要不是被发配充军,这点钱还是有的......放心吧,真没有,我也不会太为难他们。

“只要他们还惦记着这个女儿,我就愿意送。”

“......”

“我还是在你这垫一点钱吧,本来就是我找你帮忙,还让你出钱不合适。”

说着,良将手伸进怀里。

他现在有不少钱。

不管是得自舌头的钱还是得自李闯将的钱,都不是一笔小数目。

“良,我不缺这点钱。”

鸢制止了良的动作。

“若你觉得欠我,就早点回来履行约定。”

“......行。”

良只能将手抽出来。

鸢看着他,等了一会没见下文,忍不住发问:

“最后那个看起来关系跟你最好的孩子呢?”

满穗先前最后说的那句话鸢没太往心里去,毕竟她看起来年纪也不大,说错话用错词很正常。

不过她那孩子王一样的表现以及敢于调侃良的胆量,确实给鸢留下了不小的印象。

毕竟就连她也是对良有了一些了解后才敢这么做的。

“她跟我一起走。”

“当真?!她知道你要去做什么吗?”

尽管鸢也不知道良确切要干什么,但看他这副与过去截然不同的、锋芒毕露的样子,也多少能猜到一点。

无非是像两年前见面时他说的那样,用他爹唯一给他留下的刀杀人。

——仅此而已。

“她知道。”

“......”

见鸢沉默不语,良以为她不相信,解释道:

“用她的话说,起初是我拉她上贼船,现在是她死缠着我不放。”

“......莫非她就是你先前说的‘合适的人’?”

“对。”

“......”

鸢这回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一些。

看向良的眼神也逐渐从震惊转变为唾弃。

“良,别怪我没有提醒你......法有规,奸幼女十二岁以下者,斩决!”

她说这话时还特地盯着良的脖子,仿佛要将他当场砍了。

“我对她没有那方面的想法,况且她应当满十二了。”

“你最好没有。

“不过她当真有十二?我记得红儿和琼华都是九岁吧,她们三人分明一般高。”

“应当满了,大抵是该长身体的时候不巧赶上饥荒,所以吃不饱长得慢。”

“......也是可怜。”

鸢微微摇了摇头,不再纠结满穗的事。

“行吧,我这边正好养不下那么多娃子,你带她走也好。”

“嗯。”

“对了,你接下来是要赶去洛阳吧?”

“我没说过。”

“你不承认的话,那我就把我的猜测说出来?”

舌头死了,这单人牙子的活黄了,为了不被尹三的人以及洛阳买家的人找到算账,甚至因此连累女娃娃们,鸢认为良接下来想做的就是先下手为强。

至于跑远点躲风头?看他这样子就不可能。

如此一来,他的第一个下手的目标必然是身份地位更高的洛阳买家,而且动作必须要快,要赶在交货时间内去到洛阳,如此才不会让对方起疑。

至于洛阳买家的身份,这个她真猜不出来,只能推测不会低。

“走过去倒也勉强赶得上。”

见瞒不过去,良只能承认。

“还是省点脚力吧,而且早点去到,你也有更多的时间准备不是?”

“......你有什么不暴露自己的法子吗?”

“不暴露身份的话,驿站的关系就不能用了......这样吧,我秘密帮你准备一匹乘马,你骑到洛阳城外把它放掉便好。”

“可以,多少钱?”

“不用,你不是带了两匹驮马吗?用那个换就行。”

“驮马是舌头准备的。”

“小事。”

“那便多谢了。”

见鸢没有暴露的风险,良同意了她的提议。

接着两人又如过去那般,静静地喝了一壶茶。

临走前,良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你有法子进解州城吗?”

“每日鸡鸣之时,解州城会开一次东南门,用于通商。

“你想去的话,我可以让店小二明早带你去。

“不过,你来解州不是为了寻我吗?还要进城做什么?”

方才还火急火燎地要往洛阳赶,如今又想进解州,鸢属实有些想不明白。

“我突然想到,相逢即是有缘,总得给小娃子们买件离别的礼物。”

“......”

“呵呵......”

鸢沉默片刻,随即看着良轻笑起来。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感慨隔了这么多年,你终于又变回人了。

“可喜可贺。”

《只良》三十一、再见

第二天,良起了个大早,随店小二进城。

花了不少时间买齐东西,又紧赶慢赶才赶在关门前出城,返回客栈。

他将东西放在大堂的一张桌子上,又坐下闭目养神,静静地等女娃们睡醒,从楼上下来。

“良爷,早啊......”

女娃们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跟良打招呼。

“早,来吃馒头。”

良将装着馒头的篮子推到她们面前。

这回没带满穗去,篮子多收了一文钱。

“又是馒头呀!”

“哇!良爷真好!”

“肉馒头!肉馒头!”

三个女娃看到馒头,眼睛简直要放出光来,高兴地围成一圈。

“吃吧,一人两个。”

良意示她们不要客气,女娃们便迫不及待地朝馒头伸出手去。

满穗也拿了一个馒头后,有些疑惑地看向良。

“只有八个,良爷不给自己留吗?”

“路上吃过了,你们吃就好。”

“哦。”

她点点头,放心地与馒头较劲去了。

良静静地看着她们吃完馒头,又让她们去洗干净手后,将三个小包袱一人一个交到翠儿、红儿、琼华手中。

她们不明所以地拆开包裹,只见里面各躺着一个红色的拨浪鼓、一个绿色的陶响球、和一个紫色的小风车。

“良爷,这些是什么?”

女娃们相互看了看,发现大家的东西都一样,然后又看向良。

“是我给你们的礼物,一人一份。

“我也不知道你们喜欢什么,就按那小贩说的各买了一个。”

接着,良又给她们一一展示了这些小物件的玩法。

她们看过之后都很喜欢,拿着属于自己的那份玩得不亦乐乎。

看她们玩得这么开心,满穗偷偷将良拉到一边,低声问道。

“良爷,我的那份呢?”

她的嘴巴微微撇着,似有五分的疑惑和五分的不悦。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良爷不是不说假话吗?”

“提前说了是假话的假话,便算不上假话。”

“......这是诡辩吧?”

她无奈地白了良一眼,没想到还能这么绕过去,这家伙果然是个表面木讷的坏心眼。

“你就说想听哪个。”

“我想听真话,不过良爷开玩笑是破天荒头一回,所以还是听听这不是假话的假话吧。”

“行。”

良将目光投向聚在一起讨论玩法的女娃们。

“这是临别礼物,所以没你的份。”

“......”

满穗也朝她们看过去。

一想到马上就要与她们分别,或许此生都再难相见,她顿时觉得礼不礼物的也不重要了。

良久,她才反应过来,猛地看向良。

“不对,真话是什么?”

“买了,不过你的那份和她们不一样,待会再给你。”

“是什么是什么?”

满穗急忙追问道。

“惊喜提前知道就没意思了,这话可是你说的。”

“好吧,说得也是。”

良都这么说了,她只能按捺下内心的好奇。

见她冷静下来了,良朝后厨喊了一声。

“鸢,马准备好了吗?”

“店外拴着的就是,怎么?你这就要走了?”

鸢掀开后厨的遮帘,款款走来。

“该安排的娃子安排了,该说的话说了,该送的礼也送了......接下来,我得去干自己早该干的事了。”

“行,那我就不留你了,自己注意安全,也别忘了约定。”

鸢注视着良的眼睛说道。

......

得知良马上就要离开,女娃们连忙围过来,翠儿更是一把抱住他的大腿,不想让他走。

好在有鸢和满穗在一旁帮忙安慰,才勉强哄住她们。

否则光靠良一人,还真拿她们没办法,说不得只能趁她们睡着的时候不告而别了。

可以的话,他不想那样突然。

“再见。”

在女娃们与鸢地注视中,良郑重地向她们道了别。

接着戴上斗笠,牵着马,与满穗一同向前走去。

将风声、风车的转动声、拨浪鼓的击打声、陶响球的沙沙声以及女娃们的哭声抛在脑后。

再不回头。

《只良》三十二、对【业】的推测

走出一段不短的距离后,两人远远地看到了官道。

既然决定了要骑马去洛阳,那自然是走官道更方便一些。

至于相比起隐蔽山路,走官道可能多出的麻烦?

如今只带满穗一人,良还真不怕这个。

良先翻身上马,而后朝马下的满穗伸出一只手。

满穗犹豫了一下才回握住,然后被良拉到身前坐下。

“在想什么?舍不得她们?”

良看出了她有些心不在焉。

“是有些舍不得,不过主要是在想,良爷就这么把她们留客栈了呀?”

她回过头来看向良。

“我不可能一直带着她们,况且我跟鸢说过了,她也答应了会好好照顾。

“红儿翠儿今后就跟着鸢,鸢给她们管吃管住教她们东西,她们给鸢干活。

“至于琼华,鸢会帮忙联系她的家人来接她。”

良将两人商议的结果一一说明。

“良爷还真信任鸢姐姐啊,莫非你们真的是老相好?”

“她三四年前就嫁人了,那时我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

“是吗?可是在我看来,她看良爷的眼神真的很不一般......就好像良爷敢娶她便敢嫁似的。”

“......我不敢娶,你也小心别让她知道你在背后这么编排她。”

良敲了一下满穗的额头,意示她别这么口无遮拦。

“知道了...那你们的关系到底是......”

被敲疼后的满穗连忙捂住额头,避免他再来一下,同时又好奇地追问道。

“记得上次跟你说过,我救过她一命。”

“嗯嗯,然后呢?”

“她之后也帮我逃了官兵的追捕,所以我们两人姑且算是有了‘过命’的交情。”

“所以良爷才这么相信她?”

“嗯。”

满穗见状点了点头,尽管良依旧没说清楚鸢的来历,但仅有的信息已经足够了。

“那么你呢?你不信鸢?”

“信啊!以前有个姐姐对我很好,她就有点像鸢姐姐!”

她的眼眸中透出一丝怀念。

但她没有主动叙说,良便也没多问。

双手从她腰侧穿过抓住缰绳。

“准备出发?”

“......等一下。”

回过神来的满穗连忙调整了一下姿势,最终靠在良的怀里。

“哦——良爷的胸膛果然又宽又硬,真叫人安心!”

一边感叹,她还一边用小脑袋向后敲了敲良的胸口。

“坐稳了?”

良无视了她的“调戏”。

“稳了稳了。”

“那就走吧。”

他脚后跟一磕马肚子。

“驾——”

马撒开蹄子跑了起来。

......

临近中午,烈日当空,两人决定停下来避避太阳,也让跑了一上午的乘马歇歇。

“良爷,你之前去过洛阳吗?”

两人卸好东西,坐在树下阴影处乘凉时,满穗突然问道。

骑马不比靠双脚走山路那么累,因此两人都没有睡午觉的打算,只想着等太阳没那么大就出发。

“去过两次,没长住也没仔细逛过。”

“良爷觉得洛阳和其他城市相比有何不同?”

“人更多,厉害的人也更多。”

“厉害的人?良爷怎么知道谁厉不厉害?”

“在【业】里杀一次就知道了。”

“......良爷果真是个战斗狂。”

满穗无奈地叹了口气,顿时觉得指望他说出什么高见的自己也挺蠢的。

但她很快又想到了别的事情。

“说起来,良爷,我们好像没在【业】中遇到过那伙反军?

“之前分明见过逃兵、水沟村村民、还有舌头了。”

“嗯。”

良应了一声,表示自己赞同她的说法。

“良爷知道原因吗?”

“不知道,自从遇到你后,【业】一直在变。”

“这......记得良爷以前说过,在遇到我之前就已经被【业】纠缠好几年了,难道对它现在的改变一点猜测也没有吗?”

承载【业】的主体是良,所以满穗觉得即使发生改变的原因是自己,根源也还得从良身上找。

“没有。”

“真的一点都没有?”

“......你有什么想法就说。”

“那...我就说了。”

满穗整理了一下语言,才缓缓开口。

“对于那六名逃兵、水沟村的村民、还有舌头,良爷在进入【业】之前都想过直接杀掉他们吧?

“虽然最后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没有杀,但抛开这些原因,果然还是想杀的,对吧?”

“嗯。”

良毫不避讳地承认了。

想杀六名逃兵的原因是他当时是人牙子,官兵问起来说不清楚;没动手的原因则是发现他们有火铳,打起来可能会误伤到女娃们。

而水沟村的村民,是因为他们已经吃过人了,还想抢自己带着的女娃吃;没拔刀是因为数量太多,放开来杀会瞬间增添一大笔【杀业】。

至于舌头......

想到这个搭档了好几年的同伙,良陷入沉思。

他在与其相遇的当天夜里就在【业】中杀过舌头了,即使抛开于【业】中再次出现这件事不谈,他想杀舌头的念头也不是只有那晚有,可为何偏偏就在那晚?

“......良爷?良爷?”

耳边传来满穗的呼唤,良回过神来,朝她看去。

他想,他知道舌头第二次出现在【业】中、并且要连续杀死四十九遍才结束的原因了。

“良爷,你怎么了,是想到什么了吗?”

“突然想到一些无关的事而已,你继续说你的想法吧。”

“......好吧。”

满穗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既然上述出现在【业】中的人都是良爷想杀却没有杀成的,那么反军呢?良爷想杀他们吗?”

“看到你们被抓住时,想;后面一起吃过饭后就不想了。”

“嗯......我觉得一起吃饭不是重点,关键是良爷放弃杀他们的念头,不想杀死他们了。”

“所以?”

“如果真是这样,良爷不就可以有意识地决定谁出现在【业】里了吗?

“想想看,良爷今后不管想要杀死谁,都可以利用【业】提前知道该怎么杀,这不是一件大好事吗?”

满穗双手一拍,兴奋地说道。

良不明所以,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还能怎么杀?一刀砍死不就行了?”

“......”

“好像也是。”

《只良》三十三、礼物

“啊——难道真的没有别的用法了吗?!”

满穗苦恼地抓了抓头发。

既然决定跟到底了,那不管作为【持刀人】还是【鞘】,她都希望能给良帮上忙,而不只是作为软肋拖他的后腿。

“别着急,路上慢慢想,想不出来也没关系。”

良抱着刀安慰道。

“唔......”

对于他的安慰,满穗自然是没有听进去,皱着眉头抱着手臂苦思冥想着,嘴里还不时发出怪声。

过了一会,见她还是这样,良只好把一个包袱放进她怀里。

他本来还想着等满穗记起来找他讨要时才给她呢。

“嗯?良爷,这是什么?干粮吗?”

满穗抱着包袱还没反应过来,一脸疑惑地看向良。

“......”

良沉默地将包裹从她手中拿起。

他突然觉得现在不是把礼物给她的最好时机。

“我想起来了,是给我的礼物对吧?对吧对吧对吧?!!”

终于反应过来的满穗一蹦三尺高,一把将包袱抢回来,然后紧紧抱在怀里两眼放光地看向良。

“你想听......”

“真话!”

“对,是给你的礼物,打开看看吧。”

“好!”

她将包袱轻轻地放在地上,满脸期待地解开。

除了一个小包袱外,一套衣裙、一条发带、一双鞋,皆是淡蓝色的基底,放在一起就像一个整体,看上去相当和谐。

“我早上去挑礼物时,那小贩说始龀的小娃子喜欢风车、拨浪鼓或陶响球,我分辨不出哪个更受她们喜爱,就给她们都买了一个。

“对于金钗之年的女娃,他则说爱美,得送衣装或饰品,我便也都买了。”

“......良爷出手还真是大方,小贩说什么就买什么。”

满穗看了看包袱里的东西,又看了看良,语气中带着一丝埋怨。

“我没有买贵...不喜欢吗?”

“自然是喜欢的!”

她欲扬先抑般笑得咧开了嘴,露出了牙,也显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那就好。”

看到她发自内心的笑容,良点了点头,然后又指着衣装旁的那个小包裹说:

“我事先不知道你到没到金钗之年,爱不爱美,所以还买了你以前明确说过想吃的东西。”

“我想吃的东西?是什么?”

满穗好奇地将目光移到那个小包袱上。

从外表上看,应该是个圆圆的东西。

“吃了能长寿的。”

良提示道。

“番薯!”

满穗很快反应过来,惊呼一声。

接着她解开包袱,便看到了那与记忆中无二的深红色玩意。

她怔怔地摸了摸番薯表面,同样是与记忆无二的粗糙感。

温暖的液体无声落下,滴在她手背上。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哭了。

慌忙将泪水抹去后,她扭头看向良,却发现他早已背过身去。

“......”

“......”

“良爷,你把这番薯烤了吧,我去试试新衣裳。”

“好。”

良应了一声,等她带着整个包袱离开,才转过身,无言地看向那个番薯。

......

过了好一会儿,满穗才回来。

她看起来已经收拾好了心情,再搭配上一身新衣裳,看上去像变了个人似的。

“良爷,我好看吗?”

她来到良面前,像个急于炫耀的小姑娘一样问道。

哦,她本就是个小姑娘。

良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她一番,确认自己没买大也没买小。

——虽说是根据她的身体买的,但难保她不会突然长大。

“好看。”

“后面呢?”

她转过身去,身上的衣裙因为动作过于迅速,像花一样旋转着绽开,带起些许风声。

“好看,不过你为什么没换鞋?”

满穗刚回来时良就注意到了。

她束发的发带换了,身上的衣裳换了,唯独脚上依然穿着那双快破得露出脚趾头的旧鞋。

“我想让良爷帮我换。”

她再次转回来,将手中的新鞋递向良。

“记得很小的时候,爹爹也送了我一双鞋。

“当时,便是他给我换的......”

“......可以。”

良接过鞋子,跟她一起来到树下。

她先坐下摆好了姿势。

双手向后扶住树干,夹着腿,将脚缓缓伸向良。

良单膝着地蹲在她面前,先将新鞋放在一边,双手捧住她的左脚。

指尖握住布鞋的两端,轻轻用力,便脱了下来,露出一只与她身形相似、小巧而瘦削的脚掌。

这只脚掌整体偏白,能清晰地看见皮下的骨头与青色的血管,唯有五颗圆润的脚趾显得有一点肉。

真瘦啊。

良在心里感慨了一声,便将她另一只脚上的鞋也脱了下来,再将新鞋给她套上去。

换好后,他才抬起头,看向脸蛋微红的满穗。

“连脚都这么瘦,你真该多吃点。”

“那就要看良爷以后能让我吃多少了,毕竟我现在是良爷的人嘛!”

满穗笑嘻嘻地说道。

“......是【鞘】。”

“都一样都一样。”

满穗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接着站起身来,绕着良走了几圈后,笑着说道。

“很合脚,穿着也很舒服,谢谢良爷!”

“......嗯,来吃番薯吧。”

良拾起烤熟后放在火堆旁的番薯。

“好!”

满穗接过,从中间掰了一半递回给良。

接着两人肩挨着肩坐下,吃完了这个被烤得松软香甜的番薯。

咕——

此时的太阳依旧很大,良喝了一口壶中的水,靠在树上,看着被剥下丢在地上的番薯皮,缓缓睡去。

《只良》三十四、偿

当良再次睁开眼睛时,天已经黑了。

银月当空,繁星满天,看来明天也是个好天气。

低头望去,满穗伏在胸膛睡得正熟,自己腰间的长刀被远远扔开。

“......”

良拍了拍她的脸蛋。

“呜......”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清良的脸后迅速清醒过来,支起上身,转为跨坐在他腰间。

“......”

“......”

两人沉默着对视了一会。

最终良先移开视线,将手伸向水壶。

“不要!”

满穗一把抢过,朝一旁远远地扔开,然后双手揪住良的衣领,咬牙切齿地问道。

“你明明知道我下了药,为什么还要喝?”

她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不解与愤怒。

“作为【人】,总得给你个机会。”

——杀死自己、报仇雪恨的机会。

“机会......可你以前明明说过,在杀完你想杀的人之前,我若想取你的命,得凭自己的本事......”

黄豆大小的泪滴不断从她眼眶涌出,滴在良的脸上。

“那是我作为【刀】的时候说的。”

“不管作为【刀】还是【人】,你都是良,不可以说假话!不可以不信守承诺!不可以...抛下我......”

她歇斯底里地叫喊着,临到最后却像没力气了一样,低下头将脸埋在良的胸膛。

“......”

良抬起双手抱住她,一边抚摸她的头,一边望向天空闪烁的群星,沉默不语。

过了很久,满穗才从他怀中抬起头,用那双哭肿了的眼睛看向他。

“我不能杀良爷,因为良爷接下来要去杀很多很多恶人,良爷若是死了,那些恶人就死不了了,这个世道还会继续坏下去。”

“假话。”

她此刻言不由衷的样子,远比以前信手拈来地扯谎时更容易看穿。

“......”

“今天是我满十四的日子,能收到良爷的礼物,我真的很开心。

“我只吃过两次番薯,一次是今天,一次是八岁那年的诞辰,爹爹花了不少钱从村里人那买来的。”

“......看来是我命不该绝,让你下不了手的事全赶上了。”

可笑自己先前竟然还觉得送礼物的时机不对。

“......也难说。”

满穗撇过脸,不情不愿地从喉咙里挤出回应。

“若不是看到番薯想起爹爹,我也不会记起自己应该杀你。”

“可你分明在出发前就把那药下好了。”

“......我只是在鸢姐姐的客栈碰巧看到蒙汗药,一时好奇良爷会不会中招才放的。”

满穗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开口解释道。

“那倒是我自作多情了。”

良也有些无奈。

虽说是因为诸多巧合的共同作用,但归根结底还是自己一时心软了。

果然,是【人】就有弱点,就有极限。

“没有。”

满穗好似看出了他心中所想,一把捧住他的脸,近距离与他对视。

两人近到甚至能从对方的瞳孔中清楚看到自己的倒影。

“良爷若是不喝下那水,我也不会知道,良爷是真心实意想把命偿给我。”

“......”

良推开了她快要贴上来的脸。

尽管满穗成年了,但他真的对她没有那方面的想法。

“我只给你这一次机会,过时不候。”

“没关系,我现在也不想要了,良爷的命还是自己留着去杀恶人吧!”

挣开他的大手后,满穗再次贴过来,紧紧搂住他的脖子。

脸贴着他的脸,嘴凑到他耳边,轻声说道:

“良......抱紧我吧。”

良如她所愿,紧紧地抱住了她。


《只良》三十五、计划

一路无波无浪,第三天时,两人抵达距离洛阳只有数里的一处荒地。

倘若没有“睡”那半天的话,两人昨天就该到了。

好在现在也不算晚。

将行李都卸下来后,良一拍马屁股,那载了他们一路的乘马便朝洛阳的反方向跑了。

“都怪良爷没有提醒我,害我没来得及给她们准备礼物。”

满穗看着堆在地上的装影子戏道具的木箱,突然抱怨道。

对于没能给女娃们留下什么有纪念意义的东西,她始终耿耿于怀。

“你原本想给她们准备什么礼物?”

“良爷的影子戏小人,怎么样?

“不怎么样。”

“是吗?可我真的觉得这个主意不错,毕竟她们喜欢良爷,也喜欢影子戏,而且也不花钱。”

“礼物本身没有问题,但是被别人看见,会暴露她们同我们认识这件事。”

“好像也是哦,那还是算了吧。”

满穗无奈地摇了摇头。

良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她脚边的木箱。

“你和我的小人都不能送,但这箱子本身却可以留给她们,你为何执意带上?”

从客栈出来后,两人的行李有过半重量都在这木箱上。

好在满穗本身很轻,那乘马才载得动。

“没什么,就是觉得杀豚妖的时候可能用得上。”

“用得上?”

“嗯,我觉得那豚妖贵为王爷,手下一定有很多人为他做事,我和良爷想要接近他一定不容易......”

“我看未必,只要冲进豚妖府中,随便抓个人问他知不知道豚妖在哪,知道就杀了他去找豚妖,不知道就杀了他去问下一个人。

“那豚妖跑得肯定没我快,所以只要一直持续下去,我迟早能找到豚妖,砍了他的脑袋。”

“......良爷,别的姑且不提,只单论我,也跑得没你快。”

满穗为某人莽撞的计划叹了口气。

随即一想到某人或许真的有完成这项计划的武力,又再叹了一口。

“所以这是我一个人去的计划。”

“那也不行!我必须用眼睛去看良爷杀了谁,杀了多少,有没有杀无辜的人!

“况且,良爷难道就这么放心我一个人待着吗?”

“......确实不放心,还是说回你的想法吧。”

连鸢和女娃们,良都小心不留下任何能证明她们跟自己关系的证据,更何况是满穗。

除非从现在起就不让她进洛阳城,否则难免会被人注意到两人是一起的,从而抓住独自一人的她要挟自己。

而抛下她显然也是不可能的,她既有与良同行的决心,也有偷偷跟上他的能力。

“好,那我继续说了。

“舌头死了,原本约定的四个女娃也只剩我一个,找尹三买菜人的人在豚妖那里肯定交不了差。

“但是良爷跟那个人说我能和良爷一起演影子戏的话,说不定豚妖就会出于新奇,同时召见我们。

“如此一来,良爷就能直接见到豚妖,然后杀死他了。”

听完满穗的计划后,良沉默片刻。

而后缓缓低下头,看向她的眼睛。

“这个计划于我而言,杀豚妖不难,杀完豚妖后怎么杀出王爷府大抵也不难,难的是怎么让跟不上我脚步的你活下来。

“若你想不出让自己活下来的办法,我不会带你去。”

他要杀的人可远不止豚妖一个,满穗若想与他同行,便绝不能成为弃子。

他也绝不会让满穗成为弃子。

“这点我也知道啦,但是我现在连洛阳城都没进过,更别提王爷府了,后续要怎么办就算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啊!”

“所以你的意思是,先进城,看过情况再完善计划?”

“嗯嗯。”

“可以,我们走吧。”

良将包袱背在背上,一手扛起木箱,另一只手伸向满穗。

满穗的背上也有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她换下的旧衣裳和旧鞋。

两人手拉着手,走向洛阳城。

《只良》三十六、洛阳

走了半个时辰后,两人终于见到了那高十丈有余、巍然耸立着的洛阳城城墙。

给守卫看过路引,又由满穗抱着良的手展示一番两人亲密的“兄妹”之情后,那守卫便放两人过去了。

“良爷,洛阳好热闹啊!”

刚走上洛阳街道,满穗就被两边鳞次栉比的各类店铺看花了眼。

“嗯,不过我记得上次来时更热闹,人挤着人,走路都难。

“总之先去找个客栈把行李放下,之后再带你慢慢看。”

“好!”

满穗点了点头,两人便继续向前走。

良带着她绕过人流湍急的闹市区,来到相对清幽的一条街道。

这里有一间普通但比较冷清的客栈。

良对这家客栈不熟,还是舌头以前说的。

他说这间客栈人少,不用担心耳目在旁,若是常去的那类专供干黑活的人住的客栈满了,可以来这里。

“两位客官,这是要打尖还是住店啊?”

两人一进客栈,店小二就迎了上来。

“住店,开一间。”

交了钱后,小二拿出一块木牌交给良,并告诉他房间所在。

正要走时,满穗凑到柜台前,露出一个脑袋询问店小二洛阳有什么可逛的地方。

店小二自称本地人,洋洋洒洒向她介绍了一大堆。

像什么城西南的花园、东边的瀍河、丽景门的集市店铺。

最后,他提到今天晚上有一场王爷为了庆祝喜事而办的庙会。

听到这个,两人便再也顾不上其他了。

因为主办这场庙会那人的称谓是“王爷”,也就是两人所熟知的“豚妖”。

上了楼来到房间,良还没来得及把行李放下,满穗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良爷,你说豚妖会去逛庙会吗?”

“我觉得不会,像他那样天生尊贵、以吃穷苦人家的小娃子为乐的人,大抵不会想和泥腿子们挤在一起。”

“......说的也是。”

满穗不由失落地泄下气来,低着头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看到她这着急却又想不到办法、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的样子,良只能放下手上的东西,一把拉住她。

“你刚才也说了,光靠想是想不出来办法的。

“走吧,我们出去转转。”

“......好。”

......

说是转转,结果两人一出客栈门,就一拍即合直奔豚妖的王爷府邸。

这王府东至县前街,西至十字街北,南至察院寺,北至莲花寺,与良记忆中京城的皇宫都差不了多少。

王府的墙有半个洛阳城墙高,像是铁桶一般把整个王府围了个严严实实。

“他住的房子真气派啊。”

满穗望着门口的石狮感叹道。

“舌头就算害一百辈子的人也住不起。”

良同样有些感慨。

舌头为什么明知他不想还硬拉他做这单运女娃的活,不就是图那一人一百两的白银吗?

这单若成了,拿到的钱足够舌头潇洒好几年,却恐怕连石狮子的一条腿都不够。

“良爷,我听说半个中原的地都是他的,临近的陕地、晋地也有他的人在收粮,你说他到底有多少粮食?”

“杀了他就知道了。”

“......良爷,现在还不能动手。”

“知道。”

良将目光从王爷府邸上收回,任由满穗将自己拉走。

......

接着两人又逛了一些地方,包括孔庙、佛寺、鼓楼。

不过一人心里时刻想着计划,一人对这些外物并不热衷,导致每个地方都是囫囵看一眼就走。

随着时间推移,太阳逐渐落山,街上的人又好像多了起来。

这些人都是向西走去逛庙会的,良便拉着满穗,融入人群。

两人到达西边的集市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这里亮起了一盏盏灯,货郎摆起摊位,戏子搭起戏台。

两人又走了一会,寻到一处演《大闹天宫》的,便停下脚步,完完整整地看了一出戏。

“良爷,你觉得他们演得怎么样?”

看完后,满穗小声问道。

“不怎么样,我印象中的孙悟空分明是不畏强权的齐天大圣,他却演得像个无故闹事后被天庭镇压的泼猴。”

“若要良爷来演呢?”

“自然是要把凌霄宝殿捅个底朝天。”

“不愧是良爷!”

听到意料之中的回答,满穗顿时笑开了花,心里的负担也一下子轻了许多。

看到她久违的笑了,良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随手从旁边的小贩那里买下两串糖葫芦,将其中一串递给她。

“还有什么想看的、想买的吗?”

“还想看烟火。”

满穗接过,一口咬下一枚裹满糖浆的山楂,随即被那又酸又甜的味道刺激得微眯起双眼。

“放烟火的时间好像没那么早,那我们再逛逛?”

“嗯......良爷,我们好像还没去东边的瀍河看过,对吧。”

满穗沉吟片刻,抬起头问道。

“大晚上的河有什么好看的?”

“说不定呢,我们就去看看嘛。”

“......”

良看出了她的意思。

集市太热闹了,来来往往的人也大多与亲朋好友一起。

这让她感觉自己不属于这里。

当然,在这一点上,他也一样。

“那就走吧。”

良牵起她的手,两人逆着人流,向越来越冷清的方向走去。

......

来到瀍河边,果然不出良所料,没什么可看的。

或者说几乎什么都看不见。

这里连盏灯都少有,只能借着天上淡淡的月光,看到些许轮廓。

满穗蹲在河边,将手伸到冰凉的河水里,拨弄那些被风吹落、像一只只小船般飘在河面上的花瓣。

“良爷,看到河,我又想起爹爹了。”

她突然开口道。

“我在听。”

“记得很小的时候,我好像在河边走丢了,于是沿着河一边哭一边走,走到河的尽头看到一个湖,正好撞见了爹爹。”

“......”

“记住了,假如你突然在洛阳城里不见了,我就沿着这条河走到尽头去找你。”

“......良爷,我不是那个意思啦,而且我也不会突然不见的!”

满穗嗔怪似地瞪了这煞风景的家伙一眼。

《只良》三十七、以身入局

被良一句话搅了兴致,这河满穗算是看不下去了。

算算时间也快到放烟火的时候,于是两人便往回走。

途中遇到两个抢钱的乞丐,看在他们还带着一个女娃娃的份上,良给了几两银子。

这些钱他们省着点吃的话能吃几个月......但也只能让他们多活几个月。

两人沿着河走,穿过洛阳城阴暗肮脏的小巷子时,看到有很多穿着破衣,裹着干草睡在路旁。

他们倒头就睡,或蜷缩成一团,或整个人倒扣在地上,不发出一点动静。

这些人大多都是独自一人。

也有少数是和家人缩在一起的,他们互相取暖,倒比那独自缩着的人更像是活着,也更像是睡着了。

良能分辨出哪些人是死了哪些人是睡着了,但其实从外表上看,他们并没什么区别。

睡着了的人快要死了,死了的人倒是能一直睡了。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看似繁华的洛阳城也不过如此。

“良爷......”

“救不了。”

“我知道,我只是想说...我们一定要杀了豚妖,杀了那些让他们变得如此、让世道变得如此的恶人!”

她握着良的手用力攥紧了。

“自然。”

嘭————

烟火升上夜空,炸裂出红色、黄色、紫色火光,映照出两人同样坚定的脸。

......

满穗花了三天时间,也终究没能完全完成她的计划。

而计划之所以没能完成,最大的问题在于两人没进过王爷府。

不知道里面的构造,也不知道里面有多少人,计划自然无从下手。

“良爷,【业】真的不能出现现实中的场景吗?明明敌人都是现实中见过的人!”

“你也知道是‘见过’的人,况且与平时不同的场景也只出现过那一次。”

“......”

满穗很清楚他说的是哪一次。

若不是那次他在【业】站着不动让自己杀,之后又告诉她,她杀的不是梦里的假人,而是真的良,她对良的怨恨也不会消退得那么快。

......甚至到了现在这连他主动给机会都下不去手的地步。

“只有一次的话,根本就找不出原因嘛!”

满穗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却突然灵光一现般想到了什么。

“等等,好像也未必?”

“你有想法了?”

“一点猜测吧,按照先前推测的结果,【业】中出现敌人是因为良爷有将其杀掉的想法。

“那么场景的变换,可不可以说明良爷想在某个特定的地方杀死他?”

“不是我,是你。”

良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她的错误。

“呜...是我就是我......”

满穗委屈地撅起小嘴巴,捂着眼睛作势要哭。

一看就是在装可怜,良懒得理她。

“就算你这推测是真的,我们也得先‘见过’。”

“那就按照计划,先去找豚妖的线人,看看他有没有办法带我们进王爷府!”

满穗激动地两手一拍,提议道。

“且不提那个人会不会乖乖听话,单是你计划没完成就在豚妖的人面前暴露自己这件事,我不同意。”

良斩钉截铁地表达自己地反对。

“我知道良爷不想在计划开始前暴露与我的关系,可是良爷啊......”

她像计谋得逞一样捂嘴轻笑道:

“你有没有想过,三天前我们牵着手一起逛洛阳城的样子,已经被很多人看见了。

“到时良爷不管是自己一个人去,还是带上我一起去,只要杀了豚妖,画着良爷的脸的告示一贴出来,我都会暴露。

“良,没想到吧,这就是我计划的第一步,让你绝对无法抛下我的一步!”

她双手叉腰,冲良露出得意的笑容。

“......”

啪——啪——啪——

输了一局的良无话可说,只能为赢家献上掌声。

等她得意够以后,良才停下鼓掌的动作,开口问道: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做好了以身入局的打算?”

“对啊,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嘛,别想甩开我!”

“......好,我们去找线人。”

事已至此,再犹豫下去只会平白浪费时间,不如点头答应,早日推进计划。

《只良》三十八、胜天半子


凭借尹三留的地址,两人一番打听后找到了豚妖的线人。

他是王府附近一家瓷器店的老板,是一个黑胖子。

“你就是石兴?”

黑胖子看过尹三的信物后,眯着眼睛扫了良一眼。

“石兴死了,我是和他一起的良。”

“小娃呢?我怎么就看到一个?”

“呜呜呜呜......伯伯,我们路上遇到了三只大虫,真的好吓人啊呜呜呜呜......它们先是突然窜出来咬死了兴爷,然后又扑倒了两位姐姐......多亏良爷一直拉着我逃,我才没被大虫吃了呜呜呜呜......”

听到黑胖子地问话,满穗突然捂着眼睛哭了起来。

她的演技对良无用,对不知底细的旁人却效果非凡。

黑胖子一下就被唬住了,过了良久,等到她哭声减弱才轻声细语地问道:

“还有一个呢?”

“那个妹妹本来也被良爷拉着逃出来了,但是呜呜呜呜......她好像被大虫吓坏了,不说话也不吃饭......再后来就...病死了呜呜呜呜......”

听到满穗的哭声又大了起来,黑胖子也不由叹了一口气。

“唉!你们这一路也是惨!不过现在这要如何是好啊!只剩一个小娃子,我没法向老爷交差啊!”

说着,他忧心忡忡地锤了一下胸口。

“呜呜呜呜......伯伯,人数不够......老爷不要我当女儿了吗......我、我很乖,也吃得很少的呜呜呜呜......家里已经养不活我了,您可不能不要我啊呜呜呜呜......”

满穗将手稍微放下了一些,露出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小脸,用那双满是水雾扑闪扑闪的大眼睛看向黑胖子。

“嘶......你大可放心,我一眼便知道,像你这样长得俊又看着乖的女娃子,肯定能讨老爷喜欢,只是这数量......”

他安慰了一句,却依然有些踌躇。

“我、我还会演影子戏,一定能连同姐姐妹妹们的份让老爷满意的......伯伯,求求你了!”

“你会演影子戏?”

黑胖子听到这,突然来了兴致。

若只是长得好性子乖,他这些年也见过不少,可若是再加上会演戏,那确实是头一回。

“是的,我从小就喜欢影子戏,也跟着学了不少,这一路上还教过良爷呢!”

她看向良,良对黑胖子点了点头,意示她说的是真的。

“伯伯,你就帮帮我吧,只要让老爷看到我和良爷一起演的影子戏......他一定肯收下我当女儿的!”

对于她地苦苦哀求,黑胖子沉吟片刻,而后在她紧张的目光点了点头。

“嗯......你这女娃子倒是懂事,还没进门就知道老爷平生最爱的便是戏曲!

“而且老爷似乎还没怎么听过影子戏,能唱影子戏的小女娃更是闻所未闻......啧啧啧,妙!太妙了!明天我就去问问老爷!”

黑胖子高兴地一抚掌,先前因数量不够而产生的阴霾一扫而空。

“太好啦!”

听到他这么说,满穗也高兴得险些跳起来。

她露出只有孩童才会有的纯洁笑脸,饶是黑胖子也看得有些愣神。

他心里很清楚,这女娃并不像她说的那样,是送进王爷府给老爷当女儿,而是去做供老爷玩乐并生食的菜人。

“......”

他犹豫片刻,取出二十两银子,递给满穗。

“伯伯,这是做什么呀?”

满穗看着银子不解地问道。

“既然明天要见老爷,你便不能失了礼数,拿这钱去给自己好好接风洗尘一番吧!”

“明天啊......可是我今天就想进去看看,我还从没见过那么大的房子呢!”

“嗯......这倒也行,不过见老爷还是得明天。

“对了,你们进去之后千万要跟紧我,绝对不能乱走!”

看在这是女娃“最后”的心愿的份上,黑胖子牙一咬,心一横,答应了。

“知道了,伯伯放心,我一定不会乱走的!”

“真乖,还有这钱你也拿着吧,记得一定要花完啊!”

“好!”


《只良》三十九、业火焚心铸修罗


“成功啦!”

看到周围这与白天所见一模一样的王爷府内部,满穗兴奋地欢呼一声。

“若是不成功,我就该把你送出洛阳了。”

良环顾一周,建筑倒是没什么问题,只是这敌人的人数......果然没有突破他现实中杀死的人的数量——四十九。

这个数量连白天在王爷府内看到的人的零头都比不上,更不要说那豚妖一旦遇袭,还能马上从王爷府外的整个洛阳城内叫人。

几天前他和满穗逛洛阳城时看到的官兵和捕快可不少。

过了一会,兴奋劲下来的满穗也发现了这个问题。

“良爷,这私兵的数量...是不是有点不对?”

“记得跟你说过的,我现实中杀掉的人变多,【业】中出现的敌人才会变多......倒是我忘了,遇到你之后【业】一直在变,你只见过逃兵、村民、舌头三次,不记得这个倒也正常。”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所以良爷杀过四十九个人,【业】里最多也只会出现四十九个敌人?”

“是九十八,其中四十九个活人,四十九个被我杀掉的......”

良突然止住了声。

这不单是因为他突然想到满穗的爹爹便是被自己杀的,所以也会出现在这许久未见的四十九人里。

更是因为他察觉到,这许久未见的四十九个死人没有任何预兆地再次出现了。

良转过头去,看向死人们出现的方向。

他几乎没费多少时间,就找到了那个与满穗有几分相似的、被自己一刀穿心当场毙命的男人。

“良爷?”

满穗看向良,不明白他为什么止住声。

见没有回应,她又顺着良的视线望去。

随即,满穗看到了那个让她朝思暮想的男人。

“爹爹————”

泪水夺眶而出,她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奋不顾身地朝男人狂奔而去。

“......”

良下意识抬起手想去拉住她,不让她靠近那个由【业】催生的“敌人”。

但伸到一半就僵在半空中,最终无力落下。

啊......

这就是自己的罪,是自己挥之不去的【业】。

这份罪业,自己无论杀死多少恶人也偿还不起吧。

可即使如此,即使身堕修罗,自己也必须如先前决定地那般握紧刀,将恶人们缠绕在黎民百姓身上的枷锁尽数斩断。

为了满穗,也为了不再有下一个满穗。

锵————

良拔出长刀,回头看了一眼被满穗抱住腰却没有攻击她的男人,冲向豚妖的私兵。

......

四十九个私兵死得很快,只是等良再次回过头时,另一边的情况也发生了改变。

那男人挡在泪流满面的满穗身前,浑身浴血,连胳膊也没了一只,却依旧只攻不防地一次次击退扑向满穗的死人。

除他外的四十八个死人已经少了几个,而他身体里则多了好几把刀剑。

全是贯穿伤,有一柄剑甚至正正插进了他的胸膛。

如果他还是活人的话,此刻早就死了。

“良爷——快救救我爹爹!”

见良解决了另一边的敌人,满穗如同看到救星一般朝他呼喊道。

“......”

良本就极快的奔跑速度再上一个台阶,如同利箭般凿穿了死人群,冲到男人面前,而后转身,将袭来的死人尽数斩断。

杀完后,良没有将长刀归鞘,只是缓缓转过身。

早已死去的男人用无光的眼睛看向他。

没有怨恨,也没有杀意,只有足以压垮世界的乞求。

“......”

“我会照顾好她的。”

得到他的承诺后,男人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接着身体泛起点点金光。

“爹爹?”

满穗意识到了将要发生,连忙抱住他的腿。

“不要——爹爹不要走——”

此时金光已经蔓延到了男人的全身,他僵硬地低下头,看向满穗,抬起仅剩的那只手臂,轻轻抚摸她的头。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整个身体就散成大片的金色光点。

满穗抱了个空,扑倒在地上。

“爹爹啊————”

她撕心裂肺般的嚎嚎大哭起来。

见她如此伤心,那些金光像是尚有意识一样围着她转了几圈,等她察觉到自己还在,哭声渐弱,才四散而去。

它们各自绕着王爷府飞了几圈,接着又重新聚集起来,融入良的心口。

“良爷,我爹爹他......这是怎么了?”

满穗怔怔地看着良的胸膛,还上手摸了摸。

很硬,完全不像刚才的光点那样能穿进去。

“大概是在提醒我,想要增加出现在【业】里的敌人的数量,还有杀戮以外的办法。”

“什么办法。”

“......”

良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道:

“你觉得我是人吗?”

“这......良爷自然是人啊。”

“那就好。”

他双手反握长刀,刀尖抵在光点刚刚进入的心口。

“既然我是人,而想增加数量只能杀人,那么杀我不也同样可以吗?”

说完他双手一用力,那长刀便轻易刺穿了他的身体,从背后冒出。

满穗瞪大了眼睛,刚要惊呼,却发现从伤口流出来的不是血,而是血色的火。

那火仿佛有生命一般,迅速蔓延至他的全身,将他变成一个火人。

“良?你没事吧?”

满穗朝他伸出手去,还未接近就被那惊人的高温逼得下意识收回手。

然而良却在这高温中屹立不倒。

“别担心,我没事。”

说着,他拔出刺入心脏的刀,此时这把长刀的表面也染上了血色的火。

“这业火在我心里烧了六年,早就习惯了。”

他将刀抬到面前,以刀身为镜照了照自己此时的样子。

“这便是修罗吗......看起来倒也不差。”

他轻呵一声,握刀的手朝前一挥。

那刀上的业火便如浪潮般席卷而去,顷刻间覆盖整个王府。

王府化作火海,而在那火海之中,又不断走出身上燃着火的豚妖的私兵、洛阳城的官兵和衙门的捕快。

一个,两个,三个......

十个,二十个,三十个......

一百个,两百个,三百个......

一千个,两千个,三千个......

他们遮天蔽日,仿佛无穷无尽一般。

对此,良没有半点畏惧。

“杀————”

他怒喝一声,朝敌人冲去。


《只良》四十、邀君为鞘荡世浊

良从【业】中醒来,刚睁开眼就看到了满穗那张满是担忧的小脸。

她先是近距离与良对视,通过眼神判断他的精神没有问题后,又动起双手摸遍他全身。

“你在做什么?”

良拍开她掀开自己衣服还不够,甚至逐渐放肆想要扒下裤子的手。

“看看良爷有没有被烧伤啊,毕竟刚才浑身是火地打了这么久。”

“【业】里受的伤带不出来,甚至死了都没事。”

“这个我当然知道啊,但我就是担心嘛......

“我刚才还在想,良爷要是回到现实也浑身冒火该怎么办。”

满穗撅起小嘴嘟囔着。

“【业】尽管很神奇,但依旧是一种梦。

“不管梦里的景象有多离奇,现实中浑身着火的人照样活不了多久。”

见她依旧耿耿于怀,良只能耐心劝说道。

“可是良爷这些年在【业】里磨练出来的种种技法......”

“依旧没有太超出常理,不是吗?至少我做不到像武侠小说中那样用内力隔空伤人。”

“......好吧。”

满穗无奈地点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若是能像【业】中那样流炎如甲、挥焰成海,区区豚妖又有什么好怕的?

她翻身下床,看着良抓着刀从床上起来的样子,眼珠子转了转,又有了新的想法。

“良爷,你有给你的那些技法起名字吗?就像大侠的成名绝技那样。”

“没有,都是些杀人技,不配有名字。”

“那不行,良爷今后可是要去杀恶人的,必须像个大侠一样!”

“不是侠,是修罗。”

“哼!良爷若是不想起的话,就由我来起!”

满穗没有去管良的自称,自顾自做了决定。

她如此坚持,良自然是管不了的,只能用别的事转移她的注意力。

“比起这个,你还有更重要的事吧?完善好你的计划了?

“我已经证明自己有能力从豚妖府中杀出来了,你想好该怎么与我并肩了吗?”

“这部分我早就想好了,只是一直不确定良爷有没有强到那个地步而已。”

满穗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似乎这事还没给良的技法取名重要。

“你最好真的想好了,我才刚答应你爹爹会照顾好你,可不想一天不到就失约。”

“良爷还说我呢,要不是爹爹提醒,你根本想不到【业】还能这样用吧?”

“是是,都是你爹爹的功劳。”

良将刀放进提前镂空了的白幕支架内,又将其放入木箱。

他一手扛起木箱,像之前无数次那样朝她伸出左手。

“走吧,就从豚妖开始,让我们把大明,都烧成灰!”

满穗伸手牵住,而后伏在他胸膛上,聆听那融入了爹爹化成的光芒的心脏地跳动。

“爹爹,我要出发了。

“我会同良爷一起,把大明都烧成灰!”

......

今天黑胖子说豚妖有事,让两人明天再来。

于是良在【业】里把豚妖府又屠了一遍,满穗获得少许命名的灵感。

第二天,黑胖子说要先给豚妖把把关,把两人带到他的私宅,看了一遍他们演的戏,然后让他们一日后进王府给豚妖演。

良再次屠了一遍豚妖府,满穗也大致敲定了技法的名字。

然后到了第三天,也是与豚妖见面的那天。

“良爷,都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今天都第四次了,你该不会掉链子吧?”

在前往豚妖府邸的路上,满穗牵着良的手调侃道。

“笑话,修罗的刀只会越砍越快,不会越砍越钝。”

连续三天晚上放开手杀戮,非但没让他感到任何疲惫,反而像内心的污浊被洗涤了一般,神清气爽。

“那样最好。”

看到他这样子,满穗也点了点头。

......

两人在豚妖府前与黑胖子见面,接着被他小心翼翼地带着地绕了一些路,从王府后院的小门入府。

三人走过养着三只鹿的后花园,又穿过一个修得很漂亮的庭院,到了一处幽静的后殿。

殿门上写着“雅乐殿”的招牌,殿里面中间有一个戏台子,两边则摆着一些木架子,架子上放着字画、玉器和瓷器。

黑胖子招呼来两个仆人,把戏台上原本摆着的古琴撤走,换上一个落座的长椅。

黑胖子说王爷正在沐浴更衣,让两人先准备。

于是两人一边布置表演影子戏的道具一边等。

等了快一个时辰,豚妖终于来了。



《只良》四十一、血海尸山同携手

“王爷驾到——”

殿外传来一道又尖又细的长腔音,紧接着,一个脸上涂满白粉的太监走到门口,拎着拂尘等候着。

紧接着,一大两小三道身影缓缓从远处走来,进入雅乐殿。

小的在两边,搀扶着中间那个大的,她们是一对哑巴双胞胎丫鬟,刚才还给良和满穗上过茶。

而大的那个,毫无疑问就是豚妖。

是当今圣上都要敬三分的中原王爷,也是每年买小女娃吃的幕后雇主。

他的身形如同一个圆滚滚的肉球,身高与良相差不多,腰却不知粗了多少倍。

他头上戴着镶嵌珠宝的帽子,身穿绣着不知是蟒还是蛇图案的褐黄色衣袍,肚子上挂着一个带有龙纹的大腰带。

“不愧是豚妖,长得比猪还肥。”

良一把捏碎支架,取出藏在中间的刀。

“大......”

那太监听到良地讥讽,条件反射地想呵斥一声“大胆”,却看到他拔出了刀。

而后,视线一分为二。

噗——啪。

太监那被切成两半的身体朝两边倒去,摔在地上,花花绿绿的内脏与大量鲜血散落一地,溅在周围所有人的鞋子和裤子上。

“来人......”

黑胖子见状下意识想跑,然而才刚转过身就被良一记横砍拦腰斩断。

“有刺......”

此时离得稍远的豚妖的侍卫终于反应过来拔出刀,一边高喊一边朝良冲过来,却被他随手一挥,连人带刀一同斩开。

此时,殿里就只剩下良、满穗、豚妖、两个丫鬟五个活人了。

或许是吃小女娃这件事不便宣扬,豚妖来这里只带了这几个人,殿外也没有安排人把守。

再加上刚才想喊的三个人都先后被杀了,外面更是没法知道殿里发生了什么。

这可不好。

首恶当诛,为虎作伥者亦不能饶。

“你们两个可以走了。”

良对被面前血腥场面吓得花容失色的哑巴丫鬟说道。

她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哭着逃走了。

豚妖见状也想逃,却被良一刀背砸趴下。

“啊啊啊啊啊......你们、你们真是大逆不道!

“你不能杀本王!不能杀!若是杀了本王......我侄儿......京城的皇帝,要诛你们九族!”

他两只手臂支在地上,还想要爬起来。

“真是聒噪。”

良抓住他的后脑勺,向下用了砸了三下,磕得他满脸血肉模糊,一口牙碎了大半。

“我和她,九族里早就不剩一人可诛了。

“倒是你,九族挺兴旺的,应该能够我们杀一阵子。”

“呜呜呜呜......”

他口吃不清地说着什么,但良没兴趣分辨。

松开豚妖的脑袋,然后抬起脚,对准他那比猪蹄还圆润的手掌,用力踩下。

“啊————”

自小娇生惯养的豚妖哪受过这等痛苦,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就头一歪晕了过去。

良抬起脚,只见豚妖的手掌变成了一张肉饼,软塌塌的摊开着。

但良并没有就此放过他,而是顺着手掌往上,不断落脚抬脚,将他整条手臂的骨头一段段踩碎。

一条踩完就换下一条,手踩完就轮到腿。

直到豚妖在杀猪般的哀嚎中四肢尽碎,彻底失去动弹的能力,殿外才传来太监地呼喊。

“反贼停手!快放了我家主子爷!!!

“现在!你们的外面围了一圈弓手!王府外面也围了一圈捕快!这里一只苍蝇也跑不了!

“快快丢下武器!乖乖伏法!若是不伤主子爷!你们尚有一线生机!”

很显然,这是良故意放跑的丫鬟找来的人。

“他是这么说的,你怎么看?”

接下来就到计划里的重头戏了,他回过头,想看看满穗状态如何。

“我觉得他说的是真的,要不我们投降吧,良爷。”

满穗一边开着玩笑,一边拿起混在木箱里带进来的、装着火油的陶罐和已经点燃的油灯。

“晚了,我已经伤到豚妖了。”

良哼了一声,弯腰薅住痛晕过去仿佛一头死猪的豚妖的后领,将他拖到雅乐殿的门口。

满穗亦步亦趋地与他并行着。

良松开手,仍由豚妖的脖子磕在门槛上。

“呜呜呜呜......”

豚妖当即被磕醒,发出含糊不清的哀嚎,肥硕地躯干像蚕一样扭动着,软塌塌的四肢也随之轻微摇摆。

“啊!!!主子爷!!!我的主子爷啊!!!呜啊啊啊啊啊!!!”

看到豚妖如此惨状,太监惊得失声痛哭起来。

但片刻后,他猛地抬起头,招呼身边的侍卫上前。

“主子爷还活着!不许放箭!不要伤到主子爷!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把主子爷救下来?!!”

侍卫们听后纷纷放下弓拔出刀,却看着站在豚妖旁边同样持刀的良踌躇不前,生怕刺激到他,当场杀了王爷。

看到他们的反应与满穗所预料到的如出一辙,良不由轻哼了一声。

他从满穗手里接过陶罐,当着众人的面将里面的液体尽数浇在豚妖背上,让他全身上下除了头都浸湿,然后轻碰油灯的火苗,那陶罐壁上残留的火油瞬间被点燃。

良持刀跨出殿外,将着火的陶罐扔在太监面前,摔成燃烧的碎块。

“油灯燃尽前我死了,豚妖活。

“油灯燃尽后我活着,豚妖死。”

他没有说在他死之前靠近雅乐殿会怎样,但看到豚妖边上持灯而立的瘦小身影,所有人都明白了这样做的后果。

——活活烧死!

“杀了他!快给我杀了他!

“谁杀了他,赏一千两白银!”

太监愤怒地用手指向良。

他已经顾不上思考良为何如此自寻死路了。

而侍卫们看到良主动远离了豚妖,也不再犹豫,纷纷向他冲去。

“杀——”

他们的眼里充斥着贪婪的光芒。

《只良》四十二、将相王侯尽斩落

“杀————”

生冷的字词从良口中吐出,仅一人便在气势上压倒了众多侍卫。

他抬起长刀,以比侍卫更快的速度朝他们冲去。

......

即使已经是第四次见了,满穗依然感到不可思议。

她看着良即使深陷重重包围中,依旧每次朴实无华地挥舞长刀都能至少带走一名侍卫的身影,脑中不自觉想起她为其精心设想的招式名称。

【焚天九技】

这是她为良的诸多技法起的总称,意为将高悬于众生之上的诸天都焚烧殆尽的九种技法。

一曰【业】——大梦三千,未战先明。

这是九种技法的开始,亦是良一身武力的基石。

只需见过一面,便能在梦中与其展开厮杀,不仅能提前知晓其长处与弱点,还能以此磨砺自身。

正是因为如此,满穗才会对良只身对阵整个王府如此放心。

二曰【戮】——生杀予夺,我行我素。

抛却人之心,对于屠戮同族不再有任何犹豫,亦不再有任何顾忌。

这是他至【业】之后第二个接触的技法,却一直受制于不想平添杀业的念头,直到身堕修罗才完全完成。

而此刻,他于王府中第一次向世人展现。

三曰【闻】——见微知著,明察秋毫。

具良所说,他在【业】中死着死着直觉就慢慢变得异于常人了,并没有刻意练过。

满穗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用同样的方式练出来,但总之这个技法让良能轻易感知到杀意、分辨情绪。

就像现在这样,一个自诩弓术精湛的人站在远处朝他后背放暗箭,而他看都没看就朝前一步躲过,让那枚箭矢命中另一名侍卫。

四曰【斩】——击之必断,无坚不摧。

常年与人厮杀,让良对人体、刀剑、盔甲等物体的薄弱部位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因此不出刀则已,一出刀必断。

那太监见侍卫们非但久攻不下还死伤大半,便招来一队身披重甲的士兵。

然而他们表现得跟普通侍卫没什么两样,铁甲与血肉皆被被轻易斩开。

五曰【迅】——动如脱兔,势若奔雷。

重甲兵死后,侍卫们彻底失了胆气,不敢再上前。

那太监见状气急败坏地骂了几句后,连忙将王府外的官兵和捕快调进来。

在军令与重赏的双重作用下,即使看到满地的残肢断臂,他们依旧义无反顾地向良发起进攻。

他们当中混杂着一些长枪兵,俗话说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良见状不再任由他们围住自己,而是动起双腿开始游走,灵活闪过刺来的长枪,拉近距离后将枪兵斩开。

六曰【掷】——长虹贯日,尘飞影远。

随官兵一起来的还有军官,他们发现良不是易于之辈后,开始发号施令,灵活指挥士兵调整战法。

良将混在人群中的他们一一找出,随手拾起一把长枪向其扔去。

即使军官的贴身护卫看到袭来的长枪后及时持盾挡在身前,依旧被轻易贯穿,与身后的军官像糖葫芦一样串在一起。

七曰【续】——气血流转,百战不殆。

拥有指挥能力的人没多久就死绝了,只剩下一个急得跳脚的老太监不断嚷嚷着让官兵送。

良刻意留着督战队,因此王令之下,即使上一个死一个,上两个死一双,他们也只能不断上前。

渐渐地,雅乐殿前的空地上堆满了尸体,然而从头杀到尾的良却依旧生龙活虎。

八曰【慑】——杀气磅礴,触目惊心。

浑身浴血的良站在尸山血海中,刺鼻的血腥味与厚重的杀意交织在一起,压得在场每一个人都两股战战、大气都不敢喘。

“灯还没熄呢,这就不敢上了?”

他看着不再敢接近他三米内的官兵们,张开嘴,吐出一道森白的气柱。

九曰【刀】——以已为刃,身化修罗。

他抬起手臂,刀尖指向面前的一个官兵。

“你,过来杀我。”

咣当——

被他指到的官兵腿一软手一松,刀就落到了地上,整个人一边摇头一边畏畏缩缩地向后退去。

“那就到你,过来杀我。”

良刀尖一转,指向另一个人。

咣当——

“你。”

咣当——

“你。你。你......”

咣当——咣当——咣当——

被他指到的人都条件反射般扔掉了手中的武器,甚至还有些没被指到,只是看见刀尖朝这边划过来就提前扔了。

“你们、你们怎么敢?

“快给我杀了他!不然我就代主子爷诛你们九族!”

见到他们接连投降,老太监再也坐不住了,强忍着对良的恐惧尖声怒骂怒骂道。

然而没有一个人听他的。

即使他命令督战队再去杀鸡儆猴,那些被良杀破胆的官兵也只是拿起刀,一拥而上将督战队的人全部乱刀砍死。

老太监见势不妙想跑,却被良掷出的长枪一枪扎在膝盖处,整条小腿都被断了。

“把他带过来。”

被最先指到的那两名官兵连忙将不断哀嚎着的老太监架起,带到良面前。

其他人则是站在原地,不敢靠近也不敢走。

良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转身来到豚妖面前,对一直端着油灯的满穗说。

“可以烧了。”

“好的,良爷。”

满穗将油灯扔在豚妖背上。

顷刻间,豚妖的身体就被熊熊火焰覆盖。

“呜呜呜呜呜呜!!!”

方才一直像死了一样没有任何动静的“大肥蚕”剧烈扭动起来。

然而他四肢俱碎,只能在雅乐殿的门口蠕动、抽搐,发出杀猪般的叫声。

“主子爷啊!!!我的主子爷啊!!!呜啊啊啊啊啊!!!”

断了一条腿的老太监看到豚妖如此惨状,再度失声痛哭起来。

“你们、你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你们这是大逆不道!”

他瞪大了眼睛看向良和满穗,眼里早就没了先前的怒火,只剩下深深的恐惧。

“聒噪。”

良反手一刀割了他的舌头,他才彻底安静下来。

火一直烧,豚一直叫。

等到豚妖完全叫不动了,肥硕的躯体也只剩微微的抽搐后,良走上前,一刀划开烧焦的脊背,然后捏住他因为没有浇火油而保持原样的头颅,用力向后一扯。

啪啪啪啪啪啪——

随着一阵肋骨断裂的噼啪声,他的脊柱被整根扯出,连在头颅下面。

他的身体用力抖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

“把他带上。”

良看了一眼站在老太监旁边不敢动的官兵,提着豚妖的头向外走去。

满穗站在他身边,两个官兵架着老太监落后几步,更后面是那些被吓破胆的其他人。

一行人走出豚妖府,穿过洛阳街头。

看到这一幕的平民越来越多,他们出于好奇,纷纷跟在后面。

最终,良登上洛阳城的城墙,此时墙下站满了洛阳城的居民。

“良爷,你真的不说点什么吗?”

“没兴趣,你爱说你说。”

“好吧。”

满穗无奈地点点头,双手束成筒状举在嘴前。

“豚妖残害百姓!虐杀不知多少孩童!”

“他骄奢淫逸,侵占田亩,害得饿殍遍地,尸横遍野!!”

“今日,我等诛此大妖,为民众永除大害!”

待她喊完,良将手中豚妖的头颅扔了下去。

“呜呜呜呜——”

老太监见状,不知哪冒出来的力气挣脱了两名官兵的束缚,单脚蹦着也从城墙上跳了下去。

良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朝满穗伸出手。

“走吧,要杀的人还有很多。”

“嗯。”



(后日谈)一梦黄粱洛水畔,三途相汇推波澜

啪嗒、啪嗒、啪嗒。

雨声?

良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竟然躺在河边。

“......”

自己分明是在床上入睡的。

他不认为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他从住处搬到河边,所以这是梦?亦或者是......【业】?

他一时有些分辨不清。

毕竟自一年前从关外回来后,他就再没拔过刀,自然也没用过【业】。

不过这雨倒是下得喜庆,要知道在中原一带,已经好几年没下过雨了。

他坐起身,正想好好欣赏这难得的雨景时,水汽缭绕的河面上慢慢悠悠驶过来一艘小船。

“......”

尽管早就看清了船上站着的一大两小三个身影,但当小船停在自己面前时,良依然感到不可思议。

“你们是谁?”

良看着面前的三个“满穗”问道。

尽管她们与满穗或是曾经的满穗长得一模一样,但良一眼就能分辨出来,她们都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满穗。

“这位良爷真是好眼力。”

站在中间,身着水蓝色长裙、打着一把伞的成年“满穗”对良浅浅一笑,露出双颊边上的两个梨涡。

“是啊是啊,还以为你第一眼会把我们认成自己的那个满穗哩!”

站在右边,身上插着几只箭矢、满身血污的十四岁“满穗”则笑得有些开怀,仿佛刚刚卸下一身重担。

仔细看就会发现,那些箭矢虽然深深扎进她的身体里,但伤口处的血既没有凝固也没有继续流出,仿佛停滞了一般。

也只有在梦里才能看到这样奇异的景象。

“......”

站在左边,像刚从河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湿漉漉、赤着双脚的十四岁“满穗”却是一言不发,看着良露出复杂的神情。

“你们到底是谁?”

良皱着眉头看向站在两旁的小“满穗”,神色愈发不耐。

这份怒火不是针对她们,而是让她们变得如此的人。

即使她们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满穗,但看在她们外表一样的份上,良不可能置之不理。

“为了避免弄混,良爷可以称呼我为【同生】。”

成年“满穗”率先说道。

“我是【共死】。”

插着箭的“满穗”紧随其后。

“......【不见】。”

赤脚“满穗”沉默了一会,才报上自己的名字。

“至于其他的,良爷先别急,咱们进船舱慢慢聊。”

说着,【同生】收起伞,进入船舱。

接着【共死】朝良招了招手,【不见】一言不发,也走了进去。

“......”

良对她们各自报出的名字沉默了一会,才起身上船。

......

船舱里,良与【同生】对坐,两侧分别坐着【共死】与【不见】。

起初【不见】似乎不想挨着他坐,但在【同生】和【共死】地共同推搡下,才不情不愿地坐下。

【同生】点了一支香薰,烟云缭绕间,她用纤细的手拿起茶壶,给几人倒茶。

“现在可以说了吗?”

“自然。”

【同生】轻笑了一声,将茶杯递给良。

“我们曾经都是良爷所认识的那个‘满穗’,但因为遇到了不同的良爷,所以分别有了不同的改变。”

“不同的我?什么意思?”

她的第一句话就把良说愣了。

“就像正史与野史的区别,明明是同一个人,却经历不同的事,有了不同的结局。

“良爷有想过如果自己只是普通人,只是被这世道迫害的芸芸众生中的一员,会过得如何吗?”

“......会死。”

“嗯......那倒不会,因为我们遇到的就是这样的良爷。”

【同生】轻轻一笑,开始讲述她与她认识的那个“良”的故事。

期间【共死】时不时会插上几句,就好像她们认识的是同一个人。

而【不见】却是全程盯着良,仿佛对她们讲的事没有半点兴趣。

两人讲的故事与良所经历的很像,但动机与一些细节却完全不同。

可逻辑又严丝合缝得让良挑不出半点问题,仿佛满穗与只是普通人的自己相遇后发生的事就该是这样。

一直讲到两人在洛阳看烟花途中,满穗假借解手为由离开,【同生】突然停下,看向良。

“良爷,之后就是导致我们三人不同的分歧点了,在那之前,可以先给我们讲讲你的故事吗?”

“......可以。”

良沉吟片刻,觉得就算告诉她们也并无不可。

于是他开始讲自己的事。

......

一直讲到他与满穗将关外的贼寇杀得元气大伤,他的故事才告一段落。

“后来呢?”

【共死】忍不住追问道。

“回来给鸢看场子。”

“额......其实良爷你可以用大侠的说法,‘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

“没必要...到你们了。”

“好吧好吧,那就我先来......哎呀,听了良爷的故事,感觉自己的就不是那么拿得出手了呀!”

【共死】有些苦恼地挠了挠头。

她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时,却突然话锋一转,朝向对面的【不见】。

“良爷能先帮忙抓着她吗?我怕讲着讲着她就突然跑掉了。”

“?”

“!”

【不见】听了她的话连忙想要起身往外跑,却被眼疾手快的良一把拽住手臂。

“放开我!”

见挣脱不开,她转过身用另一只手握拳锤了几下良的手臂,希望能打疼他以此撒手。

然而她的力量在良那粗壮的胳膊面前一点用都没有。

情急之下,她心一横,低头咬了上去。

“......”

良始终抓着她的手臂,即使她的牙齿深深咬进肉里也不曾松开,脸上更是没有半点波澜。

突然,【不见】尝到了一丝甜腥味。

她连忙松开嘴,只见良手腕上的那个深深的牙印里渗出了血。

“你...你不知道疼吗?”

“皮外伤而已。”

良将她拉到身边,挨着自己坐。

她稍微挣扎了一下,但最终放弃了,也没让良松开她的手。

“继续吧。”

良看向【共死】。

“哦!不愧是能终结乱世的良爷,真是威武霸气!”

【共死】兴奋地拍了拍手,吹捧了几句,才开始讲:

“良爷在湖边追到了我,说自己脑子很乱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不如将命偿给我。

“但我不肯收,他便说我一家沦落至此,归根到底是那高高在上的豚妖贪得无厌、横征暴敛所致,要去杀豚妖替我报仇。

“我觉得他一人做不到,便说自己也没了活下去的目标,要求与他同去。

“经过一番波折,我们成功杀了豚妖,但陷入重重包围。

“因为没有这位‘良爷’的绝世武艺,我们逃生无望,索性慷慨赴死。

“再然后,我与良爷相拥着死于箭雨,眼睛一闭一睁就到这小船上了。

“所以这真的不是书里讲的载着人去往地狱的船吗?”

讲完自己的故事后,【共死】还俏皮地补了一个问题。

“我还活着。”

良率先否认。

“我也没死呢。”

【共生】也表示自己不同意这个观点。

接着三人一同看向【不见】。

“......”

【不见】撇开了目光。

“那第二个就到我吧。”

【共生】笑了笑,主动吸引众人的注意。

“前面跟【共死】一样,良爷在湖边追到了我。

“他也想杀豚妖替我报仇,但又觉得杀了这个豚妖,过些年还会再出现一个,不如投了闯军改变这世道。

“于是我与他约定,待他攻破洛阳城、诛杀豚妖的那天,再来取他性命。

“我等了九年,终于等到洛阳城破的消息,也在洛水河畔遇到了他。”

说到这,她朝窗外看去。

“那时的场景就跟现在一模一样,天上下着难得的雨,他醉倒在河边,被我叫上船。

“再之后,我们约定先去扬州看红儿翠儿,取他命的事不急于一时,接着我在船上睡着,便看到了你们。”

“听起来不错啊,你们都还活着。”

【共死】有些羡慕地点了点头。

“活着就好。”

良也同意这一点。

“......”

【不见】愈发沉默。

“是啊,我和他都还活着就好。”

【同生】嘴角含笑,却又带着些许惆怅地叹了一口气。

四人各自想着各自的事情,船舱内一时陷入寂静。

又过了一会,三人一同看向【不见】,毕竟就剩她没说了。

“......”

【不见】沉默了一会,看向【同生】和【共死】。

“我的事你们应该都知道。”

“知道归知道,但毕竟没有真的经历过嘛。”

【共死】摊了摊手。

“我倒是能稍微体会一点你的心情,你若不愿说的话,我可以替你说。”

【同生】倒是善解人意,这大概就是多活了九年的底蕴。

“......不用了,我自己说。”

【不见】摇了摇头,然后看向良。

“我放不下爹爹、娘、弟弟的仇恨,却也下不了手杀掉变成好人了的良,于是不辞而别,在岸边留下他送的新鞋,走入湖中自我了断。

“这是我最后所能想到的,最残忍的报复方式。”

“......”

她非常平淡地描述着,良却感觉自己的心被揪紧了。

深吸几口气平复心绪后,他看向【同生】和【共死】。

“你们去那个湖边,原本也是要如此?”

“嘛......”

【共死】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目光。

虽然不是她认识的那个“良”,但顶着除了老一点外完全一模一样的脸,她很难不把对方当自己的“良”看。

“良爷觉得我们做错了?”

与【共死】不同,【同生】不躲不避地看了回来。

“......作为报复,你们没错。

“追不到你们,无法将命偿给你们,就活该带着悔恨抱憾终身。”

良垂下眼帘。

杀了满穗的爹爹,直接导致她家破人亡,这是良的无论如何也洗不脱的罪孽。

无论是坐在这里的他,还是三个不同的“满穗”所认识的“他”。

“既然没错,那良爷可要好好待那个没有从良爷身边跑掉的‘我’。”

“是极是极,最好醒来就成婚!”

“?”

良感觉自己有些跟不上【同生】和【共死】的思路。

自己娶不娶满穗跟她们错没错有关系吗?

“我不能娶她。”

“为什么?良爷现在已经杀完要杀的人了吧?”

【共死】急切地问道。

“先前听良爷的描述,那个‘我’应当早就对良爷没有怨恨了才是,为何不能娶?”

【同生】也紧跟着追问道。

就连【不见】也看了过来。

“......”

“我终究欠她一条命,只等她哪天想要便给她。

“倘若娶了她,再有了孩子,她对我必然无法再下得了手,这对她不公平。”

面对三个不同的“满穗”,了解她们与不同的自己的故事后,良说出了没对自己认识的那个满穗说的心里话。

“......”

“......”

“......”

“原来良爷不敢喜欢我的理由还有这个,明白了明白了......”

【同生】玩弄着发梢有些苦恼地自言自语道。

“真是复杂,幸好我跟良爷的仇怨一笔勾销了,若能来生相见,一定幸福美满!”

【共死】自信满满地拍了拍胸脯,丝毫不为两人的感情担心。

“娶她!”

【不见】出乎所有人意料地抓住了良的衣领,近距离直视他的眼睛。

“如果她在等着你娶她,而你用这种理由拒绝,那也是对她的不公平!所以,娶她!”

“......”

良看向其他两人。

“你们觉得呢?”

“娶,必须娶!”

“用余生保她一辈子幸福,又何尝不是一种偿命的方式?”

“......”

“知道了,我醒来会去问她,如果她愿意,我就娶。”

见三个满穗都持同一观点,良也只能否掉自己先前的观点。

接着他又看向【同生】和【不见】两人。

“【共死】死而无憾,只等来生再续前缘,那么你们呢?”

“我本打算徐徐图之,只是良爷方才提醒了我还有这一层原因,所以只能放下矜持,尽快捅破那层窗户纸咯......”

【同生】叹了口气。

“不过也不能把他逼得太紧,毕竟我们已经九年不见了,彼此之间难免有些生疏......唉,真伤脑筋啊!”

“要不干脆直接把他灌醉然后生米煮成熟饭?”

【共死】唯恐天下不乱地提着建议。

“可以考虑,看情况再说吧。”

【同生】轻描淡写地揭过,而后看向【不见】。

“我的问题也解决了,就剩你了。”

“......”

“我已经死了,也彻底背叛了良爷,就算有来生也没必要再见!”

【不见】撇过脸避开他们的目光,故作强硬地说道。

“报复一辈子就够了。”

“对啊对啊,跟我一起下辈子再见良爷嘛!”

“说真话!我和【共死】都曾是你,你骗不了我们!”

“......”

面对三人的连番攻势,【不见】强撑起来的姿态没坚持多久就轰然倒塌。

“我当然想跟良爷在一起啊......但是爹爹的仇...我放不下......我真的放不下啊!!”

她抱住【同生】的腰嚎嚎大哭起来。

“......”

“......”

【同生】和【共死】将目光投向良,希望他作为“当事人”能想个办法。

“......”

“只要‘良’把命偿给你就够了吧?”

“什么?”

她从【同生】怀里抬起头,却见到良拔出了腰间的刀,将它架在肩膀上。

“愿你与他重逢在一个没有饿殍的时代。”

“不要!”

【不见】意识到了他要干什么,下意识想阻止,却还是晚了一步。

良砍下了自己的头颅。

“......这位良爷真是个汉子!”

【共死】看着良失去脑袋后依然稳稳坐在原地的身体感叹道。

“是啊,真是个汉子!”

【同生】也附和着。

她早就看到了良的动作,却没有阻止。

毕竟这只是梦中。

然而即使只是梦中,良能这么果断地下决定并付诸行动,依旧让她动容。

“......你不是他,根本没必要这样......”

【不见】捧起良的头颅,看着他脸上定格的表情,喃喃自语道。

就在这时,良的尸体燃起了血一样的火,将【不见】团团包围,然后又在【同生】和【共死】反应过来前迅速燃尽。

等到火焰消失,良和【不见】都不见了。

“......”

“......”

“什么情况?”

“不知道,大概是这位良爷神通广大,真的把她送去一个没有饿殍的时代与她的‘良爷’重逢了吧。”

“哎——早知道这样,我也求他送一送我了!”

“谁让你死而无憾呢......行了行了,他们走了,我感觉自己也快醒了,就是不知道醒来还能记住多少,总之你也快走吧。”

“好,再见,祝你和良爷早生贵子。”

“你也是,祝你来生幸福。”

......

良睁开眼,看到满穗伏在自己身上,双手支在自己的头两侧,撑着她的上半身。

“你在干什么?”

“看良爷有没有生病啊,平时明明我一开门就醒了,今天却直到爬上床都没睁眼,实在反常。”

她若无其事地支起上身,跨坐在良腰上,红色长裙的裙摆如同怒放的花一般散开。

她也曾喜欢过良梦里见到的【同生】那样的淡蓝色衣裙,然而跟着良一起从尸山血海中走过后,不管什么颜色的衣服最后都只会剩下红色,于是她久而久之就只穿红色了。

“我做了个梦,梦到一些离奇的事。”

“什么离奇的事?”

“那些以后再说给你听,现在我有个重要的问题要问你。”

“什么问题?”

满穗好奇地眨了眨眼睛。

“......”

良沉默片刻,回想了一遍那三位“满穗”对他“逼婚”的场景。

“你愿意让我娶你吗?”

回答良的是一个炙热的吻。


《只良》完